凉州·武都郡·董卓大营
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着沙砾,抽打着残破的汉军营旗,呜咽如同羌笛的悲鸣。
营盘绵延于武都郡略显平坦的山谷中,旌旗虽立,甲胄虽明,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近乎凝固的懈怠。
这里是董卓的西进大军——名义上隶属皇甫嵩节制的平叛部队——的驻扎地。
营中篝火熊熊,士卒烤着掠来的羊只,酒气与肉香掩盖了战场的血腥,空气中飘荡的不是杀伐之气,而是浓烈的休战气息与无所事事的粗野喧嚣。
两个多月了,距董卓、皇甫嵩、朱儁、卢植奉旨西征凉州平叛,已过去整整七旬。
然而,这西北大地上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悄然凝固成一种奇特的对峙格局。
北地郡·皇甫嵩中军
向北数百里外的安定郡北部,皇甫嵩的帅旗深陷在一片“糜烂的泥沼”中。
他的“朝廷平叛军”主力,昔日也曾令黄巾胆寒的汉家精锐,如今如同被困浅滩的蛟龙。
数万士卒拥挤在临时加固的营寨里,精神萎靡,士气低落。
斥候带回的情报一次次令人绝望:前方,叛军主力如同附骨之蛆,利用熟悉的地形布下重重壁垒,广布游骑断其粮道,坚壁清野使其寸步难行。
每一次尝试性的出击,都被打了回来,留下的是更多的伤病和更深的挫败感。
朱儁、卢植虽竭力维持侧翼,却也因兵分势弱,难以有效支援。
原本应合力剿贼的三支汉军,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蛛网分割缠绕,动弹不得。
皇甫嵩坐在冰冷的帅案后,眉头深锁如铁,案上堆积着来自洛阳措辞愈发严厉的催战诏书和斥责密报,还有前线送来的、标注着敌军最新动向的破烂舆图——那上面,代表叛军的红色阴影已彻底吞噬了武威、陇西、天水三郡!
数百万控弦之士,其中尤以羌胡为核心的百万铁骑最为可怕,他们掌控着帝国最为珍稀的优良马场,日复一日地在训练场上奔腾、聚合,积蓄着能瞬间摧毁任何防线的恐怖力量。
朝廷的期望、凉州的沦陷、自身的困顿,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将他死死摁在了这块“安定”之郡,寸步难行。
金城郡·允吾城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西南方金城郡治允吾城头的景象。
北宫伯玉与李文侯的叛旗猎猎作响,高高飘扬在曾被汉军鲜血染红的城楼上。
这里俨然已是叛军的“王庭”。
城内喧嚣鼎沸,来自不同羌胡部落的武士、裹挟的流民兵卒、甚至是整支整支投诚的凉州原边军队伍,密密麻麻地填塞着城池。
初步的整合已在两个月内完成,以金城为核心,武威的牧场、陇西的铁矿、天水的人丁,尽数化为叛军的力量源泉。
粮秣堆积如山,武器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城外日夜奔涌的“马潮”——超过百万精骑在广阔的原野上进行着战阵演练,马蹄如雷,烟尘蔽日,喊杀声直冲霄汉。
这是一支初具雏形但体量骇人的庞大军事机器,其锋锐直指三辅,其根基却牢牢扎在被他们“光复”的凉州三郡之上。
武都·董卓中军帐·春夜
董卓巨大的身影埋在一张铺着整张雪白熊皮的胡床中,粗壮的手指捏着一个金杯,里面的烈酒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火光摇曳,映着他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与野心。
李傕、郭汜、牛辅等西凉诸将环立左右,个个眼神闪烁,带着心照不宣的畅快。
“报——!”一名斥候浑身是汗冲入帐中,单膝跪地,“急报!冀州!张角在兖州动手了!太平王旗已过泰山!朝廷布置在兖州的四将主力溃败数百里!丁原、鲍信、王匡、袁遗残部正退往东平、济阴!”
帐内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董卓炸雷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当真天助我也!太平道这个‘好邻居’!真会挑时候!”
他猛地将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狠狠顿在地上,巨大的声响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皇甫嵩那个老废物,在安定磨了两个多月鞋底,寸功未建!
张角那边倒好,几百万大军说南下就南下,把兖州搅得天翻地覆!哈哈哈!好!好啊!”
董卓拍案而起,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眼中精光爆射,满是计谋得逞的狂傲:
“时机!李儒妙计中最后一块拼图——来了!”
他转向早已侍立在旁、一脸枯槁深沉的李儒:“文优!听到了吗?乾坤已动,风云变色!”
李儒脸上浮现出如同毒蛇盯上猎物的阴冷笑容,深施一礼:“主公明鉴!凉州‘定计’,此时不发动,更待何时?”
董卓大步跨到帐中悬挂的凉州舆图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金城、武威、陇西、天水那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大片叛军控制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