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诸公府库中之金银粟米,可保得了城外百万流民不化恶鬼?
保得了诸公田庄不再被流寇付之一炬?
保得了诸位世代基业不化作焦土?
此非为山海担责,乃为豫州活路!更是为诸公身家性命计!”
沮授的应对,铿锵有力。
他先强调山海领一直在尽责——战斗、救灾、重建,点明非山海不为,实难为之,朝廷税赋压垮极限。
然后,他将“担责”提升到“救豫州”的高度,指出没有士族出钱出力,单靠山海领救不了整个豫州,最终导致所有人包括士族自己都完蛋的结局。
他把士族吝啬钱财与自身存亡挂钩,极具煽动力和威胁性。
最后再次承诺公开透明。
戏志才默契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与恳切:“公与兄句句肺腑!若诸公愿与我山海领共担此厄,我等自当殚精竭虑,为豫州寻一线生机。若实在力有不逮...那山海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只是诸公...真忍见此人间惨剧乎?”
这番滴水不漏、软硬兼施的回应,让王允哑口无言。
他目光阴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堂下也安静下来,陷入一种微妙的、被震慑后的沉默。
“既蒙诸位贤达深明大义,”沮授仿佛没有看到王允的沉默和堂下的暗涌,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似乎理解万分的微笑,他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平稳:“事急矣!募捐,便开始吧。”
早有准备的亲卫抬上桌案、文房四宝,另有书记官端坐一旁准备记录。
短暂的死寂后,代表着豫州士族顶峰的汝南袁氏代表袁胤,第一个出声。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世家惯有的矜持:“豫州罹难,袁氏亦有子弟死伤,痛如剜心。
然,同气连枝,岂忍坐视?袁氏...捐粮,一百石。聊表寸心,助陆帅解豫州燃眉。”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沮授戏志才,嘴角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冷笑。
一百石粮食,对于袁氏这种庞然大物,简直是沧海一粟。这与其说是捐款,不如说是当众赏赐给山海领一点施舍,一个响亮的耳光!
如同信号点燃。
颍川荀氏荀谌立刻接上,同样姿态优雅:“荀氏亦感同身受,捐粮...一百石。”
长社陈氏族长陈纪:“陈氏附议,捐粮...八十石。”
颍川钟氏:“钟氏捐粮,六十石。”
谯县夏侯氏:“夏侯氏捐粮,五十石。”
济阴单氏:“单氏捐粮,四十石。”
......
如同预设的剧本,堂中各家的数字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百,八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数额越来越小。
到了后排一些中小士族、豪强时,声音已带着几分刻意提高的艰难和不情愿,报出诸如“十五石”、“十石”这样的数字。
这哪里是什么募捐大会?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性的侮辱!
一百石粮食,就算是普通百姓每日的消耗来算,这点粮食还不够几百人吃几天!
在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灾民面前,这点粮食如同杯水车薪,更像是一粒灰尘。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象征性到几乎荒诞的“捐赠”,当众扇沮授和戏志才的脸,逼他们发火,从而找到攻击山海领“强征暴敛”、“欺凌士族”、“图谋私利”的绝佳口实。
所有目光,带着嘲讽、探究、兴奋和隐隐的紧张,全都聚焦在主位的两人身上。
王允更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等着看沮授如何暴跳如雷,戏志才如何羞愤难当。
然而,沮授和戏志才的反应,彻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这一声声如同砸在脸上的“一百”、“八十”、“五十”、“十”石,沮授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怒意,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如同千年玄冰,任由那寒碜的数字如同雨点般砸下。
他甚至微微点着头,仿佛在认真倾听、认真确认每一个数字。
戏志才更是夸张,他那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和煦的微笑,目光扫过堂下慷慨“解囊”的诸公,不时还拱手致意一下。
直到最后一个小豪强的“五石粮”尘埃落定,堂中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诡异期待的沉默。
沮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温和的赞许:“善!大善!诸位高义,慷慨解囊!授代我家主公,代豫州百万受灾百姓,谢过诸公雪中送炭之恩!”
他拱手,对着堂下深深作揖。
戏志才也笑容可掬地拱手:“诸位贤达心系桑梓,拳拳之意,日月可鉴!豫州百姓,必将铭记于心!”
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诚挚无比,仿佛刚刚那些响亮的耳光、当众的羞辱根本不存在,仿佛士族们真的慷慨捐献了如山一般的钱粮,拯救了危难中的豫州!
这匪夷所思的反应让堂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允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愕和不解。
袁胤、荀谌等人脸上的矜持也化为了错愕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些等着看笑话、等着山海领暴起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这山海领的人,是脑子坏掉了吗?还是能忍得下这般奇耻大辱?
没等任何人再发问或挑刺,沮授已经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干脆利落地宣布:“募捐既毕,诸事繁杂,不敢久留诸位。今日多谢诸位贤达莅临!散会!”
干净利落,没有再多一句废话,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场充满了火药味、羞辱与巨大反转的募捐大会,竟然就如此突兀地、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士族们面面相觑,如同蓄力一击打在空处,憋闷得难受。
袁胤、荀谌等人脸色微沉,带着一肚子没弄明白的不快和疑虑,在王允那同样冰冷却难掩惊疑的目光注视下,纷纷起身告辞。
喧闹而来,却带着诡异的沉默和难以言喻的心情散去。
临出门前,王允脚步微顿,回过头,对着刚刚走下主位的沮授,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沮先生今日...海涵大量,着实令王允佩服。
只是这捐来粮饷...”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盯着沮授:“恐怕还抵不上贵部大军一日的嚼谷吧?不知陆帅,可有‘良策’解这倾天饥馑?呵呵,本官...拭目以待!”
沮授停步,微微侧首,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只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王使君放心。我家主公...从不负苍生之望!不劳费心。”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与力量。
王允被他那笑容刺得一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空荡冷寂的大堂内,只剩下沮授、戏志才以及数名忠心耿耿的山海领亲卫与书记官。
戏志才走到沮授身边,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好一群豺狼虎豹!百石?五十石?真当我山海是要饭花子!”
沮授负手而立,望着士族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古井:“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的怒火和失态。
给了他们,才是愚不可及。
主公安排我们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是早有预料么,这点折辱又算的上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卷记录了所有“捐赠”名目和数额的竹简,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勾起:“今日诸公之‘慷慨’...明日,自当公告于天下!让豫州万民,都看看他们的父母官、他们的名门望族...是何等的‘仁义无双’!”
翌日,清晨,谯县城中心。
一夜之间,一尊高达丈余、打磨光洁、气势磅礴的青石巨碑,宛如利剑般矗立在广场中央!初冬的阳光照在冰冷的碑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碑顶以大篆刻着醒目无匹的几个大字:
【豫州同舟义捐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