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太守府,正厅大堂。
深秋的寒意似乎被隔绝在雕花木窗外,但厅堂内燃烧的炭盆却驱不散另一种更刺骨的冰寒——一种源于南方骤变的惊恐与焦灼。
原本争执不下、喧嚷如市的广陵、庐江联盟诸家主,此刻竟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木的淡雅气息,却被一股浓重的、名为“惊骇”的情绪所覆盖,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案几上,那份经由商人快马、水手急报乃至家族死士拼死传递而来的情报卷宗,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
会稽郡,孙文台!
那个曾在庐江龙舒城外被陆鸣折戟沉船、折损亲侄的江东猛虎,竟不声不响地干出了捅破天的大事!
他将那些从青州张宝血刀下逃出的北海刘氏、东莱郑氏、琅琊王氏等一干青州残余大族,尽数收入囊中!
据报,七十余艘艨艟、楼船乃至车船组成的庞大舰队,载着青州残存的精华——堆积如山的盐引、图谱、匠户、特殊兵种种子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滔天血仇——如同幽灵舰队般,在万倍扩大的惊涛骇浪中穿越而来,已然在余姚港登陆!
情报里,“百万大军”、“复仇焰火”、“控扼赣水”、“打通武夷山隘”这些字眼触目惊心。
更别提孙坚竟敢软禁扬州刺史刘繇,公然打出刘繇旗号发布檄文,举倾巢之兵,分三路狂涛般直扑豫章!
那中路“破虏将军孙”旗下孙坚本部精锐的煞气,左翼孙策、周瑜并舒城周氏的诡谲阴鸷,右翼青州遗族混杂武安国所率五十万复仇洪流......
如此阵势,绝非仅图一豫章!
“青州士族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盐引图谱,那些私兵家将,皆非寻常!”庐江陆氏家主陆康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胡须因愤怒与后怕而微颤,“孙文台得此臂助,猛虎出闸!豫章岂能满足他的胃口?待他消化了青州遗民这股力量,整合了扬南水道山隘,北上与我争锋丹阳、吴郡,便是旦夕之事!”
他这番话,像冰锥刺破了最后的侥幸。
张紘素来沉稳的面容也笼上了一层寒霜,他捻着胡须,指尖冰凉:“失算了,全盘失算了!此前只道孙坚龙舒受挫,当蛰伏经年。
未曾想,此獠竟有吞天之胆,行此借鸡生蛋之计!
青州士族底蕴,尤其是那盐铁之利、海航之技,尽入其手......
这会稽郡,不过是他南征北战的中转粮台罢了!其志恐在整个扬南,乃至徐扬!”
乔公手中把玩的温润玉貔貅也停止了转动,脸上的闲适早已被凝重取代:“丹阳!丹阳危矣!那豫章与丹阳一水之隔,孙坚三路大军席卷豫章后,兵锋一转,经水道或山隘扑入丹阳,我等在丹阳郡那些刚到手、尚未消化完全的盐场、矿山、商路......顷刻间便成其为南下先锋的资粮!”
想到此前广陵联盟借着“合作通商”之名在丹阳郡鲸吞蚕食的景象,此刻却成了最危险的软肋,乔公只觉得喉咙发干。
射阳臧氏臧旻霍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眼中怒火熊熊:“还争论什么北取东海,南伐吴郡?!
孙坚这头吞了青州饿狼的猛虎,已经磨牙吮爪堵到了我等后门!
丹阳郡若失,我广陵腹地尽露,庐江亦成孤悬!
届时孙坚兵锋可沿大江水道逆袭广陵,或破丹阳后直扑庐江!
我等基业,便有倾覆之危!”
“必须抢在他之前,拿下丹阳!将江防锁死,扼住其北上咽喉!”一位家主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孙坚的动作太突然,也太震撼,其透露出的恐怖实力和汹涌扩张的势头,瞬间将广陵、庐江联盟内部关于“东海还是吴郡”的蝇头小利之争碾得粉碎。
在真正的、近在咫尺的生存威胁面前,所有犹豫和推诿都显得无比可笑。
短暂的沉寂后,是更加激烈的争吵,但目标却已奇异般地转向了内部推诮。
“当初是谁力阻快速整合丹阳?如今强敌将至,丹阳尚是一盘散沙!”有人拍案,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之前主张“稳固根基、徐徐图之”的家主们,尤其多看了臧旻、乔公一眼。
“哼!若非有人只顾贪图丹阳盐铁之利,却迟迟不肯投入重兵清剿境内残余黄巾流匪,未能真正建立稳固防线,何至于让孙坚觉得有机可乘?何至于让丹阳诸家首鼠两端?”
被责问的一方立刻反唇相讥,矛头隐隐指向那些在丹阳获利最多、根基却扎得最浅的家族,其中也包括了陆康此前担忧的“借陆氏之恨为开疆刃”的意图。
唇枪舌剑,互相指责,将数日前的龃龉、各自的算计和保守尽数抖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