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县,扬州刺史刘繇的临时府邸,本是会稽郡内一处幽静园林。
此刻却笼上了浓重的阴霾。
海雾尚未散尽,园中奇石草木在湿冷的空气中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压抑。
孙坚身着玄铁重甲,甲片覆满征战风霜留下的细微刮痕与暗红血渍。
他步履沉凝,足下包裹熟牛皮的皮靴踏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如同战鼓的余韵,叩击着园林深处主人紧绷的心弦。
身后,程普、黄盖两员心腹悍将按刀紧随,铁甲铿锵,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惊惶奴仆,迫使他们瑟缩在廊柱阴影下,大气不敢喘。
穿过月洞门,孙坚径直闯入刘繇书房。
室内的雅致氛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瞬间冲散。
扬州刺史刘繇正对窗而立,闻声回头,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上,那双本带着文人疏阔与宗室矜持的眼眸,此刻却被惊疑和强压的愤怒填满。
“文台?!你带甲入府,意欲何为!”刘繇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
孙坚未发一言,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最终落在他案头那方象征着扬州最高权力的青铜印信之上。
印身蟠螭纹盘绕,“扬州牧印”四个篆字在透过窗棂的惨淡天光下幽幽发亮。
程普一步上前,动作快逾闪电,巨掌如铁钳般压下,将那方印信牢牢扣在掌中!
印纽撞击桌面,发出“喀”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你...你们!贼子!安敢行此悖逆之事!”刘繇脸色瞬时惨白如纸,身体因震怒与恐惧而发抖。
“使君言重了。”
孙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阴云:“黄巾肆虐,社稷危如累卵。
朝廷诏书煌煌,命天下共讨不臣!
然使君坐拥扬州富庶,却困守此鄞县小邑,数月不见义师讨贼!
某深恐使君优柔,误了王命,故暂代行使君之权!
待荡平贼寇,肃清寰宇,印信自当归还。
使君此间...当静心思过,为苍生祈福。”
他话中“暂代”二字说得斩钉截铁,“静心思过”则如同冰冷的枷锁。
孙坚话音刚落,黄盖大手一挥,四名身着青州精锐甲胄、眼神冷漠如同石人的武士便从门外涌入,不发一言地呈扇形围住了刘繇,无形的压力让他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潮湿的粉墙。
这几名甲士显然是青州遗族精选的死士,身上带着浓郁的北海苦咸气息与尚未消散的血腥味。
孙坚最后扫了一眼被“客卿”般“请”回软榻的刘繇,再无半点辞色,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惊怒喘息,落锁声清脆而冰冷地响起,如同敲定了刘繇的命运。
翌日,余姚港。
海风带着腥咸卷过猎猎旌旗。
巨大的楼船、艨艟如钢铁丛林般锚定在浑浊的海湾中,船首撞角如狰狞獠牙,划破翻涌的白沫。
数日前泊于此处的流亡船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沿的军阵。
身着玄色的孙坚本部、身着赤色的舒城周氏部曲、身着青灰色的青州遗族混杂三种不同风格的甲胄与旌旗在海天之间铺展,构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混杂着亡命与复仇气息的巨大洪流。
点将台上,孙坚顶束赤帻,身着玄色吞兽铠,腰佩古锭刀。
他并未持戟,只是拄着那柄象征主君威权的、从刘繇处夺来的精钢阔剑。
阳光刺破铅云,冰冷的金属剑刃反射着森冷的光芒。
他身后,一幅巨大的“扬州刺史刘”字大纛被海风吹得笔直,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讽刺的注脚。
大纛之下,侍立着周忠、王钰、刘岱、郑浑等青州与舒城首脑。
周忠一身深紫袍服,面容枯瘦,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阴刻玉珏,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黄盖手捧那份以刘繇名义草拟、由北海刘氏提供的上等锦帛卷轴的“檄文”,立于台侧。
他的声音浑厚如鼓,被特意安排的士兵吼声层层放大,盖过了海风的呜咽与拍岸涛声,如炸雷般滚过整个军港:
“扬州刺史刘使君檄曰:
呜呼!皇天不祚,国运多舛!黄巾妖贼,逆天而行!
贼首张角,妄称黄天,荼毒生灵!冀、青涂炭,流离载道!
今更闻彼辈爪牙,潜匿我扬南豫章,结连山越,割据一方!占我膏腴,绝我生路!欺我子民,辱我王化!
是可忍孰不可忍!本使君受命于天,代牧扬土,岂容妖孽盘踞腹心,动摇国本!
特令:即日起——会稽尽起义兵!讨伐不臣!肃清寰宇!兵锋所指——豫章!”
“凡我扬南士庶:当同仇敌忾!戮力同心!
凡有阻我大军、助纣为虐者——立斩无赦!
凡献豫章城破之先登者——军功九转!
凡擒杀贼酋渠帅者——赏千金,授别部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