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作为一名主持人,其实工作的时候需要考虑到的事情并不多,但作为一名记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李悠南上车的时候,王冰已经坐在车上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见李悠南上了车,她收起了小本子,一面将圆圆的框架眼镜取下来。
有一说一,此时的王冰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除了没有电视上的那一层滤镜和镜头的拉伸效果,看上去头没有那么大以外,戴上眼镜后的她,还有一种特别接地气的感觉……邻家小妹。
原本,李悠南车上加上他自己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是刘喜乐和一名机械师。
因为王冰上了他的车,刘喜乐便让那名机械师换一辆车子乘坐了。
机械师为此郁闷了挺久。
等到刘喜乐上了车以后,李悠南在电台里跟每个车辆确认了一下情况,才点火发动,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开去。
作为一名国民级的优秀主持人,王冰自然有着和其他主持人一样的技能:无论如何都可以让场面不冷下来的聊天能力。
王冰和旁边的刘喜乐随意聊了几句,看得出来,她不仅斩男还斩女,刘喜乐同样很兴奋,拿着手机和王冰自拍合影。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王冰还是将目光放在了前面的李悠南身上。
“你刚才说,你不追求收入,知名度……”
李悠南目光微微一闪,随后笑了起来:“哦这个么……嗯,是这样的。”
“我知道这样说,好像显得有一些虚伪。”
“毕竟,一个网红似乎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流量,这才符合逻辑,如果某一天他做一件本来是可以博得眼球,甚至博得好名声的事情,却不打算把它变成流量,反而有一些奇怪。”
李悠南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有一些认真:“但我做这件事,跟名声、利益什么的都没有关系,这是真的。”
李悠南的语气淡然,然而话语中蕴含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他当然是真诚的在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其实用逻辑来考量一下,大抵都能够猜得出来这份真诚。
毕竟,以李悠南目前的声望和赚钱能力来看,他的确不太需要参加一次无人区科考活动,来为自己添砖加瓦。
但越是这样,就反而让外人更加疑惑了。
那他到底图什么?
李悠南将之前对刘喜乐说过的那番话又原原本本对王冰说了一遍。
“世界上应该少有我这样的人。”
“精通动物学知识,植物学有着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精通登山、攀岩,对高海拔地区有着异于常人的适应能力。”
“而且还懂通讯,胆子又大……”
刘喜乐在一旁听得翻了个白眼:“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好羞耻啊。”
王冰却是听得非常认真。
“能力越大就责任越大。”
“我在辞职以后开始尝试到处旅行。”
李悠南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一开始旅行的目的是……自由。”
“被工作困在牢笼中太长时间了,然后把身体和心灵都放出去。”
“一开始,这样的体验确实挺好的。”
“但是逐渐,我有一些迷茫了。”
刘喜乐有一些不满地说:“怎么会迷茫呢?你这样的生活是多少人羡慕的啊。”
“我想,让每一段旅途有一个旅途以外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单纯的看到风景那么简单。”
李悠南目光变得深邃望向南边。
“说实话,我想去看看阿尔金地区的无人区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有沙漠、戈壁、雪山、草甸等等地形同框的奇异景观,有着最原始的风貌……”
“我可以一个人背上背包去里面转转。”
“但是……”李悠南顿了一下,“如果可以,将这一份去过变成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会觉得这一次的旅行更有漂亮。”
王冰突然笑了起来,表情有一些古怪:“所以你……是把这一次的科考带队当成是旅行?”
“可以这么说吧。”
王冰轻轻点着头,大眼睛咕噜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信,你是一个纯粹的人。”
“谢谢。”
李悠南打了一把方向,看了看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十公里。
“不过相比于我,你才让人更好奇吧。”
王冰顿时乐了起来:“我?”
“你会跑到我们这支科考团队当一名随行记者才奇怪吧。”
旁边的刘喜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扭头望向王冰。
“那有什么奇怪呢?”王冰一副标志性的甜美的笑容。
李悠南扭头看了王冰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王冰眨了眨眼睛,没有吭声。
“他说的对……”
王冰舒服的靠在座椅上,“我休息一会儿,到地方了叫我。”
“好。”
王冰闭上眼睛,回想着不久前的事情。
很多人认为,出名是一件好事情。
但真实情况可能与大多数人想的截然相反。
长期处于高密度的公众审视下,精神消耗极大。
无人区,不仅是物理上的隔绝,更是心理上的庇护所。
在那里,镜头不再对着她,而是通过她对着世界。
这种从“被凝视”到“观察者”的角色置换,是一种深刻的职业疗愈。
她很累了,她想要放松一下。
手机亮了。
热搜推送,还是上周那条,说她“甜美”、“邻家”、“国民初恋”。
她把屏幕扣过去。
没人知道她递交申请的那天晚上写了什么。
那封邮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的版本没有提职业规划,也没有提突破转型。
这些年,她做过的出镜,多的是精心计算过的随机——恰到好处的惊讶,适可而止的感动。
摄影师喊卡,就把表情收进盒子里,像收好一套用过的采访提纲。
时间长了,她也想知道,当她不再是那个被滤镜框住的王冰,还剩什么。
前天收拾行李,翻出一张八年前的记者证。
那会儿刚入行,证件照上的脸比现在圆,眼神比现在愣。
跑过台风登陆的海边,蹲过凌晨三点的早市,湿透的鞋垫在暖气片上烤,第二天接着穿。
后来路越走越顺,演播室越来越亮,但那种鞋湿了也没人知道的日子,很久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