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纺出来。
细密如雾的毫毛飞雨给这座永远笼罩在阴霾里的城市又添上一层冰冷的湿气。
雨滴无声坠落,穿过稀疏的光线俯冲而下,掠过建筑高耸却轮廓模糊的剪影,划过斑驳模糊的墙面,最终砸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旋即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深夜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的路灯勉强撑开几团昏黄的光晕,光线边缘被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显出一种无力的疲惫。
整条街都睡了,或者说,死了。
它更像是一条墓道。
除了尽头那一点光。
那是一间医馆。
门头匾额上方方正正的字体在夜雨中浑浊难辨,反倒是一旁简单的红色十字灯箱静静亮着,光芒并不刺眼,却在浓重的夜色与雨幕中异常醒目,像一只沉默注视着的眼睛,或一块倔强不肯熄灭的炭火。
忽然,那光里迸出一声嚎叫。
短促,粗粝,像野兽被铁夹猛地咬住了骨头,但随即就被强行吞回喉咙,变成嘶嘶的抽气声。
医馆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中药材和血腥铁锈味混合的味道。
折叠床边围着几个形容粗野、神色紧张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廉价的皮夹克或牛仔服,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额前,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在不安环境下滋生的暴戾。
就在刚才,当床上那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头领发出惨叫时,这几个手下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唰地一下,几把型号不一、保养状况堪忧的手枪齐刷刷地指向了床边的医生。
“混蛋!你对老大做了什么?!”
“妈的,老子崩了你!”
“手!你的手!别乱动!”
污言秽语和威胁瞬间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医生没抬头,也没停顿。
只是专注地看着床上年轻人那条胳膊,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寸寸抚过。
灯光从他侧上方洒落,照亮了他小半边脸庞。
那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五官深邃立体,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尽显无暇。
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周围的喧嚣与枪口的寒光。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黑色衬衫,与这混乱、肮脏、充满暴力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
“闭……闭嘴!都把……把那玩意儿收起来!”
发出喝止的正是躺在床上、疼得额角青筋暴跳的年轻头领。他一边倒吸着凉气缓解那钻心的疼痛,一边努力偏过头,对着手下厉声呵斥,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混混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慢慢垂下了枪口,但眼神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医生,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发难。
年轻头领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在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声音还带着痛楚导致的微颤,对医生道:“抱、抱歉,医生……他们,没规矩……”
医生仍没回应,几根手指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和力度按压、推移,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可以了。”
说罢,他起身转向侧边的药房。
年轻头领愣了愣,试着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刚才还痛不欲生的手臂,关节处虽然还残留着酸胀和些许不适,但那种被错位骨骼卡死的剧痛和无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让他脸上不自觉地闪过惊讶和如释重负,于是转头又看了看自己另一条被绷带固定挂在胸前的手臂,那里不久前挨的子弹被干净利落地取出,此刻包扎得整洁妥帖,连痛感都比以往要弱得多。
“上帝啊……医生,你的技术真的很厉害!”
他挪下床,落地时有些拖沓,深一脚浅一脚的姿势清楚地表明了他是个跛子。但他似乎早已习惯,毫不在意地维持着这种不平衡的姿态,一瘸一拐蹭到药房柜台前。
药房里的医生背对着他,从贴满标签的木格药柜里熟练地抓取药材,用小小的戥子称量,然后包进黄色的粗纸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感。
好一会儿,年轻首领忽然开口:“医生,跟我干吧!我那儿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医生头也不回,不答反问:“你知道我这家医馆一个月能挣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