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这几日吃酒吃得太多了些吧?”
晴雯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放在案头,扶着林黛玉往引枕上靠住,又取了香菱递上来润湿过的手帕,拧干以后,轻轻盖在了林黛玉的额头。
“出门时,夫人千叮万嘱,让我们两个多加看顾。这可好,少爷一出门,便夜夜宿醉,倒让我们如何与夫人交代?可不能这般不爱惜身子。”
晴雯絮絮叨叨的说着,香菱垂眸站在她身边一句不发,惹得她心头不满,不由得用手肘戳了戳她。
香菱如梦初醒,附和着道:“哦,是。晴雯说的没错,少爷南下是去读书的,可不能就这般放纵了自己。”
林黛玉偏头看着二人,将她们暗戳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思便也被卷起。
再见香菱的脸色,似乎也是神情恍惚,心头不安,像是先前在荣国府中见她第一面的模样,不由得让林黛玉生出了些许疑惑。
“香菱,你身子不大爽利?”
香菱轻咬下唇,微微摇头。
晴雯打量了一眼,叹息着道:“自打说要南下起,便成了这副木头似的样子,整日魂不守舍的。”
“明明是一桩好事,倒让她扮得似是要去奔丧。”
闻言,林黛玉怔了怔。
无奈于晴雯心直口快,也不好多言语什么。
只是再看香菱的脸色,便不禁想起前几日的自己。
再沉吟一遍,林黛玉忽而念起香菱本身就是苏州府的出身,只是在正月上元节被拐子拐走了,后来才辗转流落到了薛家。
此行重回故地,恐怕要牵起她许多惨痛的回忆。
儿时的伤痕,即使用尽一生也难真正愈合。
林黛玉招招手,让香菱坐来自己身边,抬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温声开口抚慰道:“何时你的心事也多起来了?此行若是得了便宜,我们便顺路去苏州去寻一寻你亲生父母的下落吧。”
林黛玉说的话极有分寸。
既允诺了香菱寻父母一事,也让她心里不用存有太多亏欠,因为只是顺路而为。
香菱眼睛突然亮起,而后边便倒在了林黛玉的肩头,小声地呜咽了起来,将这段时间心头的压力尽数倾泻了出来。
这倒让林黛玉和晴雯都有些措手不及。
可还没等林黛玉回过神来,晴雯却是也忍不住流下泪了。
“原来是这样的缘故,香菱你怎就不说呢?我是不比少爷知道的那么详细,连自己的父母都未能见过,便是连个念想都没有,更顾虑不到你了。”
“如今你倒是还能有机会可寻,可我……”
晴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委屈地,伏在了林黛玉的腿弯,默默抽泣起来。
一时间,两个丫头哭作一团。
让终日陷在为父亲奔丧之痛的林黛玉,竟然都有些茫然了,眼泪都落不下来。
自己心头那般难忍都还没哭,却也只能照顾她们二人,再暖声安抚。
“好了,好了,都不要再哭了。”
拍拍这个,再揉揉那个,林黛玉感慨道:“我们正是一家人呢,镇远侯府就是你们的家了。”
这话说的自然,林黛玉自己都没什么感觉,而是两个丫鬟渐渐被哄得停住了哭声。
“你们先去隔壁歇息吧,等我有事再唤你们过来。”
支开她们以后,林黛玉则是起身开了窗户,吹着晚风,望着江边波光粼粼,心头暗忖起来。
‘皆是人之常情,我也盼着爹爹平安,并没有出事……’
再怔怔出了回神,林黛玉慢慢从笔架上取下笔来,想要为李宸传一些消息。
出京以后,头一站都是要到沧州的。
林黛玉便盘算着借此时机,或者在码头上寻一寻贾家的船只,见得李宸一面。
能见到当然最好,若一旦见不到的话,就用书信传达,消息送到就好。
“他在贾家船上,消息定然闭塞。我得将这几日所闻所见,尽数告知。也盼他能留些计策给我,待我回到扬州时,也好有个依凭。”
打定主意后,林黛玉收敛了心神,蘸墨撰写起来。
……
“先生,因有家书在身,我需代父亲先去扬州拜会一下漕运总兵尹大人。再者我也想顺路看一看扬州的几间书院,与后来的书院做做比较。”
舱内另一间客室。
林黛玉与西席先生沈辙,对坐在茶案两旁,谈论着接下来的行程。
林黛玉当然想要李宸能够在扬州府停一停,便寻得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与沈辙言说。
这本来也是镇远侯府留下的信件。
沈辙当然同意,颔首说道:“公子考虑的也是周全。苏杭、金陵书院固然声名远播,但这些年扬州书院亦有后起之秀的势头。江南盐商富甲天下,于书院资助不遗余力,所供条件未必逊色。”
“你既有侯爷书信,理当先行拜会,只是时日需抓紧,最迟冬月里,须得定下书院,安稳落脚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好的先生,学生明白。”
忽然船身一震,缓缓停住。
林黛玉微微皱眉。
沈辙则是看向窗外,随口说道:“应当是靠岸了,看来已经到了沧州。”
沈辙作为主要的陪同之人,又与林黛玉讲述起风土人情来。
“这沧州是直隶的南大门,南来北往客商多在此停泊补给。这一停就是一夜,瞧外面码头坊市的灯都挑起来了。”
林黛玉顺着沈辙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看见甲板上已经搭下了木板,许多乘客陆陆续续地走下了船。
而不远处的坊市间,是一片黛瓦灰墙。
其中却有不少灯笼高照,往来人流如织,遂不闻其声,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喧嚣。
这一番景象在出了京城以后就不多见了。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码头坊市竟然会如此热闹。”
“怎么,公子有心出去走走?”
沈辙含笑问着。
林黛玉微微颔首,她心里还记挂着能不能寻到贾家的客船,然后见李宸一面呢。
“在船上漂的久了,倒想踩在地上,沾沾地气。”
沈辙捻须笑道:“好,好,倒是人之常情。只是不可夜宿在外,错过了行船的时日。那坊市间虽然说是灯红酒绿,但是与京城相比,还是云泥之别。”
“想必公子应当不会痴迷于这种乡野趣味。”
林黛玉脸上一热。
这沈先生明里暗里都在叮嘱她,不要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