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船只乘风破浪，两岸风光徐徐展开。
秋高气爽，甲板敞厅正是热闹。
主舱之前，棚顶遮蔽的一方小天地，挤挤摆着七八张方桌，配齐着长凳，早有不少客人在此处谈天说地。
只是林黛玉一打眼，便能看出其中的泾渭分明。
身着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的学子，占据着靠窗的位子，时不时低声交谈，又望出窗外赏景。
而中间的位子上，则多是行商打扮，穿着各色茧绸或细布衣裳，面前的菜肴，酒水都更丰盛许多，把酒言欢。
靠近角落里的，便多是些身着短打小衫的仆役，小贩，捧着面食，大快朵颐。
众人虽同处一处，却是连目光都罕有交集。
等林黛玉收回目光，便发觉已是再没有空位了，心想着带些酒食，回去享用算了，也正好应了晴雯她们的心意。
却不想几位学子目光投过来，当即起身相迎。
“敢问阁下，可是镇远侯府的李公子？”
这一道声音响起，厅内的嘈杂声似乎都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林黛玉微微颔首。
那宛平学子面色更喜，连声邀请，“我等皆是读过公子的大作，若不嫌弃，就来拼个桌？从未想过，南下还能遇见李公子。”
等林黛玉随着他来到桌边，几人更是热情。
“伙计，再取些酒菜来，要新鲜的。”
“李案首，当真赶巧，快入座吧。”
不多时，伙计便来添置了碗筷，并送来一坛泥封的黄酒。
一位年长的学子十分殷勤，为林黛玉斟酒，又解释道：“船上简陋，唯有这绍兴酒还算地道，李公子莫嫌弃。”
林黛玉端起碗来，只见那酒水呈出琥珀色，略显光泽，或许不比自己先前在荣国府吃过的，想必也是这船上上等之物了，也没什么好挑剔。
而且，她在意的也并不是口味。
闭起眼来，痛饮一口。
酒味便从舌尖化开，一股暖意在胸口升腾起来。
顿时让她紧绷着的心神，缓解了些许。
众人见她肯饮，气氛更热络起来。
另一位学子好奇问道：“李公子既连中小三元，不在京中入国子监深造，此番南下，莫非也是与我们一般，往江南求学？”
林黛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正是，久闻江南文风鼎盛，俊才云集，想去亲眼见识一番。”
话音刚落，邻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江南口音的插话，毫不客气道：“这位公子想去江南见识，倒是去对地方咯。京城里拔得头筹固然不易，可放到我们江南四大书院里头，怕也算不得顶顶出色嘞。”
此话一出，宛平几位学子面上便显愠色，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为林黛玉出头，起身驳斥。
林黛玉却轻轻摆手，止住了他们，“此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江南人杰地灵，科甲鼎盛，自有其底气。究竟如何，待我们亲眼看了，方能知晓。”
这般从容的气度，倒让那江南人氏微微一怔，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宛平的学子们更是钦佩，连声道：“李案首虚怀若谷，见识气度，确非我等所能及。”
“李案首比我们年纪还轻，是我们痴长几年，实在惭愧。”
林黛玉未接这些褒扬，只又端起酒碗，默默地饮了一口。
旁边的学子不由得劝道：“李公子，莫要只顾饮酒，也吃些菜。”
“来来来，您多尝尝，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鲈鱼，还算新鲜。”
“好好好，多谢。”
方才那一幕，恰好被刚从楼梯步下的一位年轻公子尽收眼底。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虽不出奇，是常见的杭绸直裰，但那股自身周流传的雍容气度，却难以完全遮掩住。
身后跟着一名精悍的侍从，目光扫视周遭，低声问道：“爷，此处人多眼杂，尽是些市井商客，喧闹得很。不如让在下将酒菜送到舱房里用，更为清静妥当。”
微服南下的十三皇子摇了摇头，开口道：“若只为求快求静，何不乘专船直下江南？四哥让我此行多察风土民情，不近于民，何从察起？”
手中折扇倏然一合，点了点林黛玉那桌，又道：“我看那桌尚有空位，听口音也是京城人士，倒可拼桌一叙，走。”
说罢，他便径直走了过去，向桌边众人拱手，“诸位同乡请了，在下尹某，京城人氏。独自一人，见此处尚有席位，不知可否容在下拼个桌，共饮几杯？”
众人闻声抬头，见来人仪表不俗，气度轩昂，心下便知绝非普通富家子弟。
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目光纷纷投向席间身份最显的李宸，以示询问他的意见。
林黛玉本就无暇顾及这些，察觉众人目光，才抬头点了点，应答下来。
“兄台请便。”
十三皇子道了声谢，坦然落座。
随从立刻招呼伙计，又添了几样精致菜肴并两坛好酒。
“南下旅途漫长，舟中无甚乐事。今日有缘同船共桌，便以酒会友。”
男人之间相识最为迅速。
十三皇子又言辞爽利，落落大方，碰了几次碗，众人便不再生疏，都打开了话匣子。
筷子挑出鱼刺，十三皇子先尝了口，随口挑起话题，“方才在一旁，隐约听得诸位谈论。恕在下冒昧，这位……可是镇远侯府上那位连中小三元的李公子？”
目光转向林黛玉，“在下有一事不解，公子既得国子监青睐，前程似锦，为何弃之而选择独身南下游学？不知南下之后，可有心仪的书院？”
林黛玉听闻此言，鼻尖却不由得一酸。
真实的原因，她又能说给谁听呢？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事。
外人是难以理解了。
但眼下，林黛玉也只得按下心绪，将这件事圆说了。
“兄台消息灵通。国子监固然是好去处，然多年来于科举一道，似不及江南书院锋芒毕露。李某南下，亦是慕名而去，想亲身体验江南文风，开阔眼界。”
顿了顿，谈论起求学林黛玉声音更稳重了些，“科举之路非旦夕之功，即便此番南下求学，他日若科举不中，再入监亦无不可。关键在于，是否有迈出这一步的胆识。”
这番话，非但解释了缘由，还凸显了胸怀开阔，志存高远。
不仅同桌学子点头称是，连十三皇子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
只是他阅历更深，从那平静语调下，仍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