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既出,便有伶俐的书童将题纸誊抄数份,分送至偏堂各处。
正堂上,水溶听得题目,便含笑转回身,用手中折扇点着贾宝玉的案角,问道:“宝玉,你素来对诗词一道别有灵犀,对这‘不合时宜’之题,可有所得?”
贾宝玉出门前也做了些准备,揣摩过几首前人的咏物诗,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刁钻的题目。
仲夏怎会咏柳絮?
这会儿听得水溶捧高,不由得脸上一热,讪讪回应:“王爷容我再想想。”
水溶轻摇折扇,道:“无妨,无妨。曹子建七步成诗乃是传奇,吾辈凡人,求的是慢工出细活,质胜于速。”
“你且静思。”
堂中人人案前都铺开了雪浪宣,目光或多或少都凝聚在那盆姿态奇古的晚柳上。
也有人簌簌落笔,想要抢个头彩。
贾宝玉虽然没有什么功利之心,也不求一个名声,但是在这种场合之下,又是随水溶而来,何尝不盼着一鸣惊人,博得个满堂喝彩?
尤其刚才在园门处他已先输了一阵,若不是那些人看在水溶的面子上通融,这会儿他还得返回家中找请帖呢。
而且,那个李宸还在这。
若不能在诗词一道压过他的风头,贾宝玉怕是再没有半点颜面了。
科举输过也就罢了,但是在这种风雅之所,贾宝玉一定要让那人知道什么才叫文采!
贾宝玉暗暗下定决心,便开始摒除杂念、绞尽脑汁,目光看向那盆栽。
晚絮生不逢时,花开不合节令,便是格格不入。
这岂非他厌弃这经济仕途,喜钟情风花雪月、灵性之物,于世人眼中不也是不合时宜?
就好似盛夏刚有嫩叶。
如此想来,贾宝玉文思泉涌,提笔便开始撰写。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书写作罢,贾宝玉只觉神清气爽,这是他写的最通顺的一首词了,就算不能拔得头筹,至少也能惊人侧目,留下些许才名。
果然,待贾宝玉提交之后,水溶当先接过,眼中便流露出满意之色。
“宝玉此词,空灵洒脱,颇有出尘之想。‘也难绾系也难羁’,洒脱中见真性情,甚好。”
说着便递交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接过来一看,又望向贾宝玉,便询问水溶道:“这位是?”
水溶捋须笑道:“殿下,此乃荣国府贾公之后,名唤宝玉。其先祖代善公便是文武全才,此子灵慧,颇有祖风。”
“哦?便是那位‘衔玉而诞’的荣国府公子?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倒是不俗。”
三皇子不禁颔首,“而且,此词清新,不拘泥于形迹,其中灵慧,可见一斑。”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读过了这诗句,面上却无多少表情,也不予置评。
贾宝玉这混小子,他太知道有几分斤两了。
在闺阁之中弄些词句倒是擅长,但是与科考一道,实在是不精通。
偏荣国府不信邪,非要全力支持他去科举,从国子监请去一个博士教他做了红椅子,竟觉得不够。
如今将司正也弄去了,他却出来文会比诗词。
李守中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看在贾母的面子上,能够善待自己在府中守寡的女儿李纨,他才不愿将自己的情分都赔在这贾宝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