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氏摆摆手,堵住了李崇的话,又分辨道:“此事说来话长,是你祖父辈的旧怨了”
“当年北征大漠,你祖父任先锋参将,此人之父便是主帅。原定计策,由你祖父诱敌深入,本部人马接应。”
“不料一场沙暴骤起,他们失了你们祖父踪迹,便不敢贸然轻进。你祖父在混战中迷失方向,待赶到集结地时,敌军援兵已至,将他团团围住。”
“幸亏你父亲当时领兵,他留下一千人原地等待,不然在那一场战役中,你的祖父便很难归来了,但也因此染了重疾。”
李崇大声纠正,“不是一千,是八百,他父亲只允许我留下亲卫八百儿郎!”
“啊?父亲你当时就已在军中了?”
李崇点了点头,“按军令,本该多派哨骑搜寻,可就因耽搁了三个时辰,那个怕死的监军见其他两路先锋已获战功,便欲撤军去摘桃子,独独不管你祖父死活。”
“他父亲竟然也同意了,那可是世交,竟能如此见利忘义?”
旧事重提,李崇仍是怒不可遏。
邹氏连连劝慰,“好了好了,陈年旧账,都过去两三代人了。”
“人家后来多次登门,想要修好关系,你父亲都应允了,你却拦着避之不见,也算落了人家的颜面。”
李崇冷哼一声,偏开头来。
邹氏再转向李宸,为他整理了衣领,柔声道:“总之,你持信去,他必会见你。南下的船紧俏,咱家无自备船只,是与你买的船票。船上人多眼杂,自己务必当心。”
李崇捱下一口气,“沈先生说伴你南下,我又挑选了军中几个得力亲卫随行。你娘亲说的没错,多小心些。”
“是。”
李宸连连点头,又看向父亲,由衷称赞道:“爹,您当年可真了不得,敢在主帅面前坚持己见,临危不惧,将祖父接回来。”
李崇听得儿子的恭维,脸上又浮现起得意之色。
“那时我还不足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与你此时一般。”
随之李宸又笑嘻嘻的接口,道:“爹放心,将来您若也被敌军围了,儿子也带人去救您。”
“滚!你也不想你老子好,快走吧,我多见你一眼都心烦。”
李宸被老爹推搡了个趔趄,便笑着与爹娘摆了摆手,与在门外等着的晴雯,香菱一道走了。
缀在李宸身后的两人,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晴雯的脸上就写着笑意,与香菱窃窃私语道:“没想到少爷突然决定南下了,这样我们还能跟着随行呢,真是一件好事。”
香菱却是面色木然,没有什么反应。
晴雯忍不住蹙眉,轻搡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香菱恍然回神,轻咬下唇,低声道:“没……没什么。”
……
整夜未眠,直至第二日暮色渐合,
林黛玉只是用了些水,仍旧滴米未进。
通惠河码头上,已经报来了消息,快船已经备好。
林黛玉也让雪雁,王嬷嬷,将早早打点好的行李装上了车。
自己则是慢慢挪出脚步,走到了垂花门。
门下,贾家人前来送行,姊妹来得正是一个齐全。
见得林黛玉面色惨白,所有人心头都是伤怀不已,但这种生死大事,无人知晓该如何宽慰。
她们年龄还是太小了,在这种事上帮不上什么忙。
王熙凤凑到进前来,在林黛玉怀中又塞了两张银票,些许碎银,“姐姐,你这是?”
“姐姐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是路上你拿着那么大的面额,银子也不好兑开。这些就留你在路上用,也是让姐姐尽一番心意。”
“先前你与你琏二哥闹得些不愉快,他这人最是记仇,妹妹你能包涵他便就包涵一些,若是觉得还是不顺眼,那就自己小心。姐姐让几个明白人跟着,你倒也不用太担忧。”
林黛玉心头微微触动,“好,多谢姐姐。”
随后秦可卿也奔了上来,“林姑姑。”
唤了一声,便就流了眼泪。
“先前林姑姑与我做的那么多,如今在林姑姑为难时,我却束手无策,便是我的不是了。”
“这是我带来的一些药材,是从宁国府中挑选上好的,给姑姑备上了。若是在船上,身子不适,便吃些滋补。”
林黛玉点头,也让雪雁接了下来。
她退下以后,薛宝钗又赶了上来。
“林妹妹,船头风大,千万不要冲伤身子,平日里穿着和夜里盖的,都要厚实些。先前我娘亲给你的那个鹤氅你可有带了?”
林黛玉点点头,“有带着呢。”
薛宝钗招招手,又让莺儿将她们备的一套蚕丝被送了上来,“这是江南最上等的料子做的,原是要进上的,后来宫里没要,便一直收着,妹妹带去用吧。”
“宝姐姐,这太金贵了,就算了吧。”
薛宝钗连连摇头,“再金贵,比不得妹妹金贵,千万照顾好自己。”
闻言,林黛玉的眼圈又红了。
三春姊妹也一并前来,前段时间他们还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呢,自然对林黛玉的情谊也比以往更深。
迎春递上亲手绣的帕子,探春奉上一双她亲手缝制的暖鞋,便是连惜春都动手编了同心结,挂在林黛玉身前希望能保佑她的平安。
姊妹们望着林黛玉,鼻尖便是一酸,也不敢说出更多伤怀的话来,让林黛玉再哭上一回。
林黛玉也强忍着眼泪,与姊妹们一一道谢。
此时,邢夫人、王夫人以及贾母,贾宝玉一并走了出来。
贾宝玉最先来到林黛玉面前,将手中的一叠书稿塞到她手里。
“林妹妹,这是我……有感而发写的一些悼词诗句。你看了便知,我的心是与你在一处的。”
林黛玉无言而对。
贾母上前送着林黛玉最后一程,“在南边,有你琏二哥跟着,让他帮你打理好家事。你只管安心送父亲一程,便回京来,往后……你就是咱家亲生的姑娘,外祖母疼你。”
“多谢外祖母。”
林黛玉声音沙哑,与众人最后辞别,由雪雁扶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驶向码头。
也不知行了多久,林黛玉始终呆呆坐着,手中攥着惜春给的平安结,心头思绪繁杂。
明日便是还身之期了,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兴许有什么考较或考试,只怕眼下这种状态难以出色扮演好李宸的角色了。
眼下林黛玉内心始终伤怀不已,尤其在登上贾家快船的小舱内,更觉四周环境压抑。
甚至冒出一种念头,能让这个纨绔在船上飘荡十日,对她的身子来说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不至于如她这般吃不下饭菜。
等她再回来了,应当就快到扬州了。
“姑娘,用些汤羹吧?”
雪雁捧着一炉药膳送了来。
林黛玉摇了摇头,“我眼下还没什么胃口,就先放在这吧。”
雪雁知道自家姑娘心情不好,便也不多作打扰,便退出门去,将门窗都仔细掩好了。
林黛玉则是躺在床上,慢慢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想要手边取出一册书来看一看,压制这繁杂的心神,也好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些准备。
结果却是摸到了贾宝玉写的那一册诗稿,林黛玉是连看的心情都没有,直接丢在了一旁地上。
也无力去拿再别的东西。
忽然船头一震,是起锚扬帆开始南下了。
林黛玉慢慢闭上双眼,彻夜未眠的疲惫感袭遍全身,“睡下吧,这一夜睡过去,或许就会好些。”
……
翌日,清早,
从窗边照进一缕阳光,晃在林黛玉的眼前,让她不禁微眨了眼睫,慢慢苏醒过来。
一睁眼,竟发觉自己仍是在船上。
“怎么会?难道我没有换身?”
林黛玉愕然不已,垂头一看,才发觉已经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了,正是那李宸的。
林黛玉幡然醒悟,而后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