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晌午时分,
马车缓缓落在侧门外,林黛玉递上名帖,门子略看一眼便躬身引路。
显是早已吩咐过的。
宝姐姐果然打点的极好。
张学政的府邸也有三进,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影壁,便见一处清雅书房。
林黛玉杵在门檐下,便已听得屋内谈论声。
“承之兄此番整顿学田,怕是不易罢?”
“何止不易……勋贵乡绅盘根错节,动一毫而牵全身。有时想,倒不如当年留在翰林院修书来得清净。”
“哈哈哈,如今才知‘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多么不易?不过三殿下正在招揽人才,编修图册,你若不得志,那倒是个好去处,以你的学识,获得青眼轻而易举……”
林黛玉内心稍显忐忑。
原以为是一对一的请教,不想里头竟有四五人议论的声音。
适时,小厮叩门禀报道:“老爷,顺天府学生李宸到了。”
屋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稳步迈过了门槛。
今日她身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这是她有意挑选的,能遮住这李宸的身形,显出读书人的清简。
待她立于堂中,屋里几道灼灼目光,便一同汇聚而来。
正中案后端坐的中年男子身着常服,眉宇间稍显倦色,自是张学政无疑。
左右分坐着两三位文士,有蓄须的老者,有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皆停了手中茶盏打量着她。
林黛玉躬身作揖道:“学生李宸,拜见大宗师。”
礼数周全,声音清朗,场内皆微微颔首。
张学政开口道:“不必多礼。听夫人说是金陵故交所荐,可是院试在即,课业上有疑?”
“是。”
林黛玉一起身,便干脆利落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呈了上去,“晚辈近来研习策论,于‘义理’与‘实务’之衡,常有困惑。偶成拙文一篇,斗胆请宗师指点。”
张学政接过一展,才看了开头数行,眉头便是微挑。
“《崇实黜虚策》”
“经义之重,在实不在名,在行不在言。今朝野论事,多骋虚文而忽实务,遇事夸夸其谈,行事草草搁置……”
张学政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眼前少年,似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稍有稚气,却不想笔下竟已如此老成。
“有点意思。”
随后,便将文稿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诸位也传阅看看。”
文稿在众人手中传递。
起初尚有人面带审视,越往后读,神色越是凝重。
满纸没有科举所用的骈俪典故,反倒在沉痛利弊,如同奏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