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敬上。”
李宸将京中偌大一盘生意,如此放心地托付于自己,薛宝钗心下稍宽,得了些许慰藉。
即便李宸是为了林妹妹而南下,倒也没将她这一份忘了。
这一份端水的确周全,让薛宝钗却也没那般失落。
李宸为了求学也好,为了林妹妹也罢,怎么想都是个为了前途奔波,而有情有义的人,便是这般人,才是她尊崇的。
念及此,薛宝钗又有点脸烧,忙将团扇取来,扇了两下,挡住自己无端冒出的促狭心思。
“且如此罢。”
刚将书信重新收好,外边却是风风火火的闯进一个人来。
一袭红衣掠过眼前,惊得薛宝钗都不由得站起了身。
“宝姐姐,林姐姐走了?”
史湘云粗喘着几口气,睁圆了眼睛急问。
薛宝钗忙将信笺拢入袖中,颔首应着,“走了,这功夫恐怕都已出京了。”
史湘云满脸懊悔,“昨日我在府里,没有顾及外面的事,今早听得两个婶娘议论,我才知道林姐姐家里出了天大的事,我竟连最后一面都未赶上,也没能送她一程!”
说着,史湘云眼圈泛红,恨恨地跺了跺脚。
薛宝钗忙将她揽在怀里,温声相劝,“好了好了,这不是你的过错。林妹妹定然知晓你是挂念她的,不会责怪你。”
史湘云叹了口气,“这不一样,如今正是林姐姐身边最需人陪的时候呢,我即便不能跟她一道乘船走,却也该与她送行到码头上。”
史湘云说的太正确了,薛宝钗都不禁在想是不是李宸也想到了这一点。
忽而,史湘云又抬头问道:“宝姐姐,府里安排谁跟着南下的?”
“是大房的琏二爷。”
“是他?不过倒也没什么人好跟着去了。那贾宝玉呢,他去哪了?”
薛宝钗答道:“他这会应当已经去国子监了吧。”
“呵呵。”
史湘云冷笑一声,啐道:“便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若是他真吵着闹着南下,老太太疼他,还不松了口?”
“到时候岂会只让琏二哥随行,定然会让一大家子都陪着,正好与江南的那些世交故旧多维系下情谊,林老爷的丧事也能大操大办。”
“如今怕是只能一切从简了。”
薛宝钗的苦笑,“你想的太简单了,事情没有那么容易。”
史湘云翻了一眼,“便是什么都做不到,还想打林姐姐的心思?他做不到,以后林姐姐自能遇到能做到的人!”
“这会子急着去读书,软弱之举,我倒要看看他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年乡试能不能中举!”
……
国子监,正门,
今日是与李宸约定入监之日。
李守中领着几位司业、博士,早早便候在门前。
倒非他有意摆这排场,实是这些人闻风而动,皆想一睹这,连中小三元,京城勋贵案首的风采。
这可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众人心下多少都存了些抢做座师、为日后仕途添一笔政绩的心思,与李守中的打算如出一辙。
李守中无可奈何,只得由着他们在门前聚作一处,已是自成一景。
望着天边,太阳愈发毒辣,有博士不由得排揎道:“祭酒大人,案首会不会不来了?”
“我亲自去府中请的,怎么可能不来?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李守中开口朗声,底气十足,可等说完了,也忍不住捻须沉吟,‘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了,难道出了什么差错?’
心头亦有些不安。
终于,街巷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架青帷小车停在了院门口。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去。
李守中更是堆起笑容,亲自上前,为来人打起轿帘。
旁人看不到,可待帘后之人露出真面目,李守中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极为难看。
“祭酒大人!怎敢劳动您亲自相迎?”
贾宝玉从车里钻了出来,见得如此局面,十分摸不着头脑。
李守中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为何不是我?老祖宗和老爷吩咐我今日来国子监报道呀。”
李守中捱下一口气来,实在没有心情跟贾宝玉置气。
贾宝玉见如此排场,只当是来迎自己的,顿时嬉笑开怀,朝众人团团作揖。
“学生贾宝玉,有劳各位恩师在此久候!今后定当在各位先生堂上用心进学,不负厚望。”
礼数十分周到。
结果,却是无人理会。
贾宝玉却浑然不觉气氛异样,又问道:“祭酒大人,我们不进去么?还等谁?”
正说着,又来了一个信使。
其人翻身下马,环顾左右,当即寻到了李守中,上前躬身,双手呈上一封信。
“祭酒大人,小的奉镇远侯府之命前来。我家公子行程有变,特留书呈上,请您过目。”
李守中心往下一沉,手臂都不由得微微颤抖。
最不想见到的局面,还真就发生了。
读完信件,李守中便得知,李宸竟是因疑心自己与贾家做交易,不愿被利用为筹码,便负气南下。
如今,李守中是肠子都悔青了,捶胸顿足,“是我眼拙,没看清贾家是怎么一副光景,平白惹出这番误会。好好的一株苗子,竟就这么拱手让人了,我……我办的好事啊!”
气得脑中晕眩,李守中呼吸都急促起来。
周遭司业和博士一并围了上来,忙问道:“祭酒大人,人呢?”
“不来了,去南边了!”
“啊?不是您亲自去请的么?”
众人目光便不由得又汇聚在了贾宝玉身上,看得他手脚无措。
竟是只请来这么个货色了。
李守中一甩袖,悔恨暗忖,‘好好一桩政绩,人情没落下,反倒恶了镇远侯府。镇远侯府可是有简在帝心之势头,不行,我得立刻修书给江南几位名儒故旧,让他们照应一二。’
‘这个人情都已经卖了,不能让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到贾宝玉这么个玩意。’
打定主意以后,李守中转身就走。
从贾宝玉身前经过,却也只瞪了他一眼。
“祭酒大人,祭酒大人!我……我跟哪位先生进学啊?”
贾宝玉急忙追问。
李守中头也不回。
“祭酒大人您别走啊。司业大人?司业大人也走?”
“博士,您也不管我吗?”
最后那位博士,被贾宝玉攥住了衣袖,只得顿住脚,用力往回扯了扯,无奈道:“我还想再努力几年,不想名誉扫地,告老回乡呢。”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