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而由此结下梁子,还得交代清楚了才是。”
想了想,李宸忽而脑中灵光一现,冒出了一个十分恰当的理由。
“学生李宸顿首再拜,敬呈祭酒李大人座前。前蒙大人垂青,亲临寒舍,殷殷相邀,厚意隆情,铭感五内。本已欣然应命,然静夜自思,惶恐滋深。”
“犹记当日荣国府贾政老爷亦有招揽之意,后闻贾府宝玉亦入监……学生愚钝,始觉此事或涉利益勾连,非纯以学识见取。”
“学生仰慕大人学问风骨,愿以纯粹之心拜入师门,执弟子礼。若未入门墙,先陷于算计之中,实非夙愿。”
“思之再三,夜不能寐。名利虽好,非吾所求之本心,故斗胆恳请大人,准学生南下访学之请。爽约之罪,学生甘领,知遇之恩,没齿不忘。”
“他日若有所成,必归京面谢。临纸惭愧,伏惟尊鉴。”
写罢了这卷舒心,李宸的内心痛快了不少,黑锅也算是有人背住了。
而后,他便盘算着给林黛玉留下些消息,最关键是能宽慰她一些,安稳她的心神。
将过去的手稿,一张张丢入炭盆里,些许飞灰飘在面前。
李宸几经思量最终还是选择正正式式地,留下一册书信。
“林姑娘亲启,惊闻尊父噩耗,吾亦是内心悲怆,五内俱焚,尔展信之时,应是已在运河南下的客船上了。”
“国子监虽好,然我岂能忍心,令你于巨痛之中,强颜欢笑,代我周旋于学监琐事?”
“如你所见,我便决定南下访学了。”
“林姑娘不必过于悲痛,令尊亡故的消息,其中疑窦甚多。明明半个月前尚有书信传来,何至于突然遭遇是非而亡故?”
“你也清楚,巡盐御史权柄要害,各方觊觎,其中恐有隐情。即便不幸确为奸人所害,亦当竭力查明,以慰在天之灵,岂容父亲大人含冤?”
“再者,望姑娘珍重。如今尔已非昔日孤身寄人篱下之弱女,世事虽艰,然此身此心,愿为倚靠,共度难关。江南之行,愿吾等当真能同舟共济,愿姑娘清楚,尚有我可以为依靠,并非孤身一人。”
最终李宸重重留下一笔,“万望保重,待我南来。李宸顿首。”
将书信仔细折好以后,李宸便将其放入了贴身的怀中,便于林黛玉醒来以后,第一时间能发觉自己身上怀揣着书信。
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李宸便迫不及待地要南下了。
虽说他现在的力量有限,但是他有不得不去做事的理由,如果退缩了,那他又与贾宝玉何异呢?
要知道跟随林黛玉南下奔丧的贾家人都是贾琏,而不是贾宝玉。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近来被东府的事折磨得不轻,几个夜里都做了噩梦,似乎听见了贾家祖辈的叫骂声,说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当家人。
如此一来,弄得贾母已经精神萎靡不振了,都在堂上将养了数日,但脸色依旧是枯黄。
“鸳鸯,我这心里慌得不行,你说近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你可没瞒着我?”
贾母有气无力地开口,靠在床头引枕上,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在给她喂甜水的鸳鸯。
鸳鸯将手中的碗放下,忙上前与贾母宽慰道:“老祖宗快别多心了,外头若真有大事,奴婢岂敢隐瞒?如今东府有蓉大奶奶操持,已然闭门肃静。族中事务,大老爷、二老爷并几位族老在共同打理,亦是愈发平稳。”
“诸事都在好转,只等着老祖宗好生将养身子,便是阖府最大的福气了。”
贾母哀叹不止。
“陛下下旨打我这张老脸……半截入土的人,还要受这般折辱。活着,还有什么福?”
鸳鸯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两句,却是根本想不到能说些什么。
府里如今的光景确实是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忽然转念一想,贾家还真有可以期盼的地方。
“老祖宗也不能全这样想,大姑娘如今在宫里做差,不是还做得好好的?”
“还有扬州的姑老爷,任期将满,眼看就要回京高升了。到时一家团圆,府里岂不又热闹起来?”
听闻此言,贾母才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宽慰了些许。
王家的王子腾她是不喜欢的,贾母觉得他对于利益太过计较,对于亲情却有些淡漠。
而贾家一文一武,有两道靠山,还有文的林如海如今正值壮年,还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限。
比起王子腾,林如海就好上许多了,是贾家的姑爷,很是可靠,走得也更近,而且林黛玉都在府里住着。
林家的人丁比贾家更稀薄,连几个旁系都找不到,只有远房的亲戚。
如果说林如海有仰仗的亲戚还得靠贾府,与贾家是真正的互相依存,这样就更稳定。
哪怕爱屋及乌,贾母也更喜欢她的大姑娘贾敏。
“嗯,倒也是这个理。”
这边贾母才缓出了一口气,外面突然有人急匆匆,十分惶恐地闯了进来。
鸳鸯有些惊愕,连忙叫人阻拦下来,“老祖宗歇息之处,怎能往这边冲撞了?”
入门来的嬷嬷可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招呼道:“老祖宗,不好了!南边的姑老爷,亡故了!”
靠在床头的贾母,忽地双眼圆瞪,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儿,将脸都憋得红紫,浑身剧颤。
鸳鸯连忙上前顺气拍抚着,回头与那嬷嬷厉声说道:“此话当真?这等事岂能胡说!”
“千真万确,京城……都传遍了。”
贾母险些又要晕过去,重重咳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憋出一句,“唤,唤他们都来,将玉儿也唤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