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头,瞧见身旁林黛玉脸色不善,薛宝钗忙从方才那片刻的旖旎思绪中回过神来。
‘眼下,哪是顾虑这些事的时候?若再这般含糊下去,林妹妹怕是又要恼了。’
百口莫辩之际,薛宝钗脑中倏忽灵光一闪。
猛地起站身,薛宝钗握住林黛玉的手腕便将她往自己方才坐的案前带。
林黛玉心里毫无防备,本还在腹诽,被薛宝钗这么一扯,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跌坐下来,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宝姐姐,你要做甚?”
薛宝钗苦笑道:“今日妹妹既在这里,不如……便替我将这回信写了吧。这样一来,妹妹亲眼瞧着,便知我与李公子当真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私底下除了先前那一回突发状况见过一次面以后,便就再没有私下相授过。不过,单凭我口说,只怕妹妹不信,倒不如让妹妹亲自执笔。”
林黛玉闻言,唇瓣微张,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来代笔?”
震惊之后,林黛玉又忙摆手,欲要推搡开薛宝钗,“不了,不了,我就不掺和这事了。宝姐姐自己写便是,何必要我来?”
薛宝钗却似铁了心一般要拉林黛玉下水,双手按着她肩头,不肯让林黛玉起身。
“林妹妹,你便写吧。你若有什么话想叮嘱,也一并写在信上,好让李公子知道,这桩生意你也时时记挂着。”
“先前那份分成,虽李公子不曾过问,终究是我自作主张。今日正好,名正言顺些。”
闻言,林黛玉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什么叮嘱?什么,惦记这桩生意?什么,名正言顺?那全是他纨绔弄得鬼!我平日里又没什么开销,要银子作何用?’
‘而且,不管那二成银子,还是爹爹送来的,全都已经被那个纨绔变着法的诓骗走了!’
心中暗啐一遍,林黛玉又不觉将目光放在了薛宝钗身上,‘这宝姐姐到底怎么想的?为何偏要将这水搅浑?非得我们两个人都得帮他才行?你自己一个当便宜货,甘愿往坑里跳便罢了,还要拉人作伴?’
“宝姐姐当真不必如此,妹妹信你就是了。”
林黛玉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力。
薛宝钗却仍不肯松手,挡在她身前,语气十分诚恳,“林妹妹,你听姐姐一句劝。先前与镇远侯府往来,也是妹妹帮我出主意。如今事态有变,我只怕你多心,倒不如这传信的事,不让我一人独占着便利。”
顿了顿,又转而说道:“我知道妹妹不善言辞,许多心事只捱在心底。可自那日将方子的事说开以后,我便再未瞒过妹妹什么,连先前决定要见李公子的时候也是一般。”
“今日,更是我要印证真心的时候。”
‘可你去见的也不是我啊!’
林黛玉当真是无可奈何,怎么用力也挣脱不了薛宝钗的手。
拗不过了,只得认命地看向面前铺开的雪浪宣。
薛宝钗见状,眉眼舒展,立即挽袖上前,如书房里添香的侍女般,细细研墨、铺纸、压语玉镇纸。
一切妥帖以后,薛宝钗才退开半步,含笑道:“妹妹动笔吧。”
“写什么?”
林黛玉眉间微蹙,执起笔,笔尖在砚中轻蘸了几下。
“便写我们收到了信,已派人去寻兄长了。至于官司的事,有劳李公子费心。”
薛宝钗顿了顿,又填补道:“最好……再补上妹妹对这官司的见解,如刚刚那般,便够了。”
“也算,我们在用心应对。”
林黛玉闷闷应了一声,垂下眼睫,笔尖落在纸上。
心底不由得再暗暗戳戳的想着,‘让我来写,我便只想啐他两句!哎,今日来得真不是时候……罢了,写便写了,正好给那纨绔提个醒。’
‘我可时时盯着他呢,休想再耍什么花样撩拨宝姐姐。’
‘待我回去了,再啐他。先把这公事妥当了,这纨绔可别出问题呀。’
心思既定,林黛玉腕下运力,一行行清秀字迹徐徐浮现。
开篇写下“李公子”三字,林黛玉多看了两眼,仍是只觉别扭。
而薛宝钗则在旁边轻摇团扇,目光随着笔尖游走,心中也渐渐浮起一丝异样。
‘不对,林妹妹的字迹怎么跟李公子的有几分相像?先前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便也未曾留意。’
‘难道,二人私底下当真没有什么往来吗?’
‘还是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林黛玉写完最后一句,轻轻吹干墨迹,抬眼却见薛宝钗怔怔盯着信纸,神色恍惚。
再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过去,林黛玉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坏了!’
‘方才心神不宁,竟忘了收敛笔势,这字写得……与那纨绔的有六七分相像了!’
正在林黛玉暗自忐忑之时,薛宝钗终于是忍不住发问。
“林妹妹,我瞧着……你今日留的字迹,怎与李公子的有几分相像?”
林黛玉脸颊一热,想也不想,抓起信纸便撕了个粉碎。
“呸呸呸,什么臭男人的字迹,我才不像呢!我重新写一遍,我方才只是没有认真写而已!”
这一回,林黛玉聚精会神,仿佛在临摹字帖一般,工工整整地写了一篇。
薛宝钗见林黛玉发小脾气,语气中也夹杂着羞恼,心头也不由得暗笑,这便是她熟悉的林妹妹了。
‘虽然说二人不可能私下有什么往来吧,但是林妹妹这样认真对待的模样,怕是也对李公子的感情很深啊。’
念及此,薛宝钗便是心中微叹,嘴上还不忘安抚。
“好歹李公子也是连中三元,林妹妹的字迹与之相像也不能算坏事吧?”
‘呸,我像他?’
林黛玉撇了撇嘴,没在计较,专心致志的将信重新写好。
再一抬眼却见薛宝钗神色幽幽,不知又在想什么。
‘这宝姐姐到底怎么了?我不按照她说的做,她不愿意。我按照她说的做,又在这里悲春伤秋,这真是心事都快要写满整张脸上了。’
‘不就是一封信而已吗?就这般失望?你若是在意你就自己写呀,干嘛非要我代笔,弄得我也下不来台,又得被那纨绔过问。’
‘怎就非得酿成这般双输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