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愣愣地点了点头,却猜疑林黛玉是不是又在试探着她什么,便不敢轻举妄动。
“宝姐姐,我刚与你说的话,你可有往心里去?”
见薛宝钗没多大反应,林黛玉便忍不住皱眉,语气也急切了些许。
“宝姐姐,你千万要公私分明,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你不能因着与李公子打过几次交道,便觉着他处处合你心意。”
“纵使他有些赚钱的本事,你们之间,也仅限于合作罢了。”
薛宝钗闻言,忍不住苦笑。
“林妹妹,你前次来时,这些话已然说过了。”
轻叹一声,薛宝钗又道:“我都记在心里,况且……妹妹怕是误会了。我当真没有多想,真的只是合作,如妹妹说的这般。”
“说过了?”
林黛玉内心错愕。
‘那纨绔……竟替我把这话说了?他也不想让宝姐姐与他有过多牵扯?难道……是我误会了他?’
这念头一起,林黛玉脑中顿时乱作一团。
若他当真是在婉拒宝姐姐,也想清理这乱糟糟的局面,那只剩他们两人……
林黛玉越想越觉脸颊发烫,耳根都染了酡红。
“林妹妹今日怎么又想起问这个?”
薛宝钗瞧着林黛玉神色变幻,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因着这面罩的事?那便依你所言,送回去便是,留在你身边,确也不妥。”
“若让旁人瞧见,怕是对妹妹的名节有损。”
林黛玉嘴角微颤,总以为这话有些莫名熟悉。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黛玉慌忙解释,“宝姐姐莫要误会,我并非惦念着那个人,才不让你们往来……”
薛宝钗点点头,语气温和,“好,我信妹妹。”
林黛玉嘴唇翕动,却觉有些百口莫辩。
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脸色尴尬。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
薛宝钗转身斟了茶,递到林黛玉手中。
林黛玉抬手接过,机械般的呷了几口,只自顾自低头。
思索着如何打破局面上的尴尬,林黛玉望见窗外院门,渐渐平息的闹声,便顺势道:“方才我来时,见外头排着好些人,可是生意上忙不过来了?宝姐姐也要多顾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薛宝钗轻轻叹息,“生意本是顺遂,谁知又起波澜,眼下……正在想法子。”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宝姑娘,我送信来了!”
是小红的声音,声音清亮,似是传喜讯。
薛宝钗眸中一亮,下意识就要起身,可瞥见身旁的林黛玉,又强自按捺住,只矜持地招了招手,示意莺儿去迎。
小红掀帘而入,脸上本洋溢着喜气,可一抬眼瞧见端坐一旁的林黛玉,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当先向屋内两人各自福了一礼,“见过林姑娘,宝姑娘。”
眼角余光偷偷瞥着林黛玉冰冷的面色,心下暗叫不妙,‘少爷,完了少爷,奴婢这下可坏了您的好事!林姑娘怎么会在这儿?这下子,宝姑娘和李公子往来书信的事,岂不是要露馅?’
“谁不知道林姑娘的性子?若是让她晓得宝姑娘与少爷私下通信,那还了得?别人要过的东西,她可就不要了啊!”
薛宝钗见到小红发苦发闷的脸色,不由得再招招手,温声开口道:“这里没有外人,林妹妹是最早给奶茶方子的人,生意上的事她也有分成,不必瞒她。你只将生意上的事说来便是。”
‘啊?没外人?’
听闻此言,小红只得硬着头皮将信笺呈上。
薛宝钗接过那封信,也是莫名忐忑。
她也没想到是信,而不是口信。
薛宝钗俏脸微红,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口头上,小红是个机灵的丫头,有人在自然会斟酌着说话,可若是书信,只怕留有什么破绽,惹得刚刚与她叮嘱过的林妹妹着恼,姊妹情谊再添裂痕。
而林黛玉却就在旁边坐着,也不挪动,薛宝钗自知躲不过,唯有先声开口道:“林妹妹,我真没有什么事瞒你。”
“我们往来之间,真的只有公事。你若不信……不妨一同看看这信。”
薛宝钗话说的滴水不漏。
若是林黛玉信了,便不必看,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是林黛玉不信……那本身两人就互有怀疑,即便有错,也不只在她一人身上。
可林黛玉若不知“奴家”二字,或许着了宝钗的道,此时本就是想看看,那纨绔到底写了些什么,是不是暗戳戳的在背后搞鬼。
才惹得和宝姐姐举止越来越亲密。
反而让她们姊妹生嫌。
见林黛玉一脸正气的靠近过来,薛宝钗便小心拆开,二人一并阅览。
信上字迹遒劲有力,条理清晰。
先是分析了眼下局势,指出胡家把控糖料源头,正面冲突不可取。
接着提出应对之策,尽速收购市面上流通的糖料,与胡家殊死一搏,再发动中小商户的舆论,引动官府介入。
薛宝钗读到此处,眸中闪过恍然之色。
“李公子这是要将此事闹到公堂之上?若是摆在明面上对峙,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而且,为确保官司的胜算,李公子怕是要亲自出面。怪不得信中特意提及,要让兄长过府一叙,想必是要商议上堂诉讼的细节。”
想到李宸愿意为此事亲自出马,薛宝钗惊喜万分。
一直以来,李宸都是隐在幕后出谋划策,如今若是愿意走到台前,岂不是意味着两家的关系是更上一个台阶?
林黛玉在旁边眨着眼,也有些意外。
这个纨绔的能为,她确实了解几分的。
这般走极端的法子,倒真像是他的手笔。
林黛玉只盼着此事能速战速决,莫要拖到她换身回去,真要让她去公堂上对峙,她可应付不来。
薛宝钗却越看越兴奋,忍不住挽住林黛玉的手臂,“妹妹觉得这法子如何?不如……在回信中也添上几句见解?李公子定会重视妹妹的想法。”
林黛玉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给他写信?还由你代笔?还要为他筹谋周全?’
林黛玉微微挑眉,“宝姐姐,这……是不是有些奇怪?”
薛宝钗却抿唇一笑,轻轻捏了捏林黛玉的手臂,“这有何处奇怪?生意本就有妹妹的一份,我早就告知李公子了。”
顿了顿,又追问,“妹妹细想想,林家老爷身边,可有什么精通律法的幕僚?或者妹妹觉得,这官司的胜负关键,在何处?”
林黛玉无奈揉了揉额角。
“这计策的关键,在于聚拢那些受胡家压榨的中小商户,联名上告,形成声势。一旦公堂对质,胡家垄断糖料、哄抬物价的恶行便会暴露。至于官司……”
“若是打到顺天府,顺天府尹是他的院试座师,自然占着优势。只是他若出面,怕是要以讼师身份,而非镇远侯府公子的名头。”
薛宝钗听得连连点头,眸中光彩更盛。
林黛玉看着她这般神情,心中了然其中利害之处,尤其是对薛家大有裨益的信号。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气闷。
两人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信末最后一行字上。
“事事有劳宝钗姑娘,小生谨启。”
林黛玉眉头倏地蹙紧。
薛宝钗心头也是一慌,面上浮起尴尬之色,不由得记起了自己的“奴家”二字,忙开口解释道:“林妹妹,你听我说……这般称呼确实不妥,但先前真的没有这样过,这是头一回……”
林黛玉捱了口气,将信纸徐徐搁在案上。
‘这纨绔……分明就是存心思,在各种细微之处暗戳戳地撩拨宝姐姐!’
林黛玉一闭眼,心下止不住腹诽,‘如今竟是都直接称上闺名了!这哪里是谈公事的口吻?分明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再抬眼看向薛宝钗,却见她脸颊微红,眼神躲闪,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像是她说的那般“没有多想”?
‘宝姐姐,就要无药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