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
薛宝钗回到房中以后,早就将方才在林黛玉房中那点子尴尬事,抛在了脑后。
眼下,她已是坐在案头,一门心思地扑在了生意上。
原本以为近乎倾倒的营生,在受李宸点拨过后,竟能重新焕发生机,甚至前景更为辽阔了,薛宝钗面上自然是神采奕奕。
而后她便着手土窑选址、竹料采买、人手调配诸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落于纸上。
薛宝钗不敢有分毫懈怠,生怕再弄出纰漏。
莺儿端了煮好的大红袍进来,见自家姑娘面色依旧潮红,而且兴奋的模样和出门前简直判若两人,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这李公子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样,一下便将姑娘的心病治好了。’
看着屋内靠墙的一排,坛坛罐罐,又不禁念叨,‘若要连带将姑娘的热症也治好,那才是省事。’
只是想起李宸来,莺儿却也不由得脸色变得有些扭捏。
虽只是匆匆一面,可那位温文尔雅的公子说话时含笑注视人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从前姑娘这般拼命,夜里打算盘打到三更天,我还当她是白费力气。’
再捧着脸,挨在薛宝钗身下的杌凳坐下,莺儿却以为两人之间似有隔空的甜蜜,都在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如今看来,姑娘一切付出,或许是都值得的。’
待薛宝钗笔尖一顿,莺儿上前柔声劝道:“姑娘,喝口茶歇歇吧。便是为着咱家的事,为着李公子的事操心,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薛宝钗头嗔了一眼,“你这丫头胡沁什么呢?”
“姑娘是聪明人。”
莺儿抿嘴笑道:“自然知道奴婢在说什么。”
薛宝钗冲莺儿翻了一眼,不予理睬。
刚伸手想取扇子扇风,却摸了个空,薛宝钗登时心头一怔。
“我的团扇……莫不是落在那个空屋里了?”
莺儿也变了脸色,仔细回想:“不该呀,我将桌案都收拾干净了,没见着留了什么。”
主仆二人正自惊疑,廊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莺儿去应了门,不多时将秦可卿引了进来。
含笑递上团扇,秦可卿问候道:“宝姑姑,这么晚还来叨扰,实在不该。这扇子落在我那儿,我怕姑姑要用时找不见,便赶紧送来了。”
薛宝钗松了口气,接过团扇,“有劳你跑这一趟。吩咐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来?”
“那怎么成?”
秦可卿摇头,与薛宝钗对坐在茶案两头,语气恳切道:“我还指望宝姑姑为我指点迷津呢。”
“眼看到了深秋,年关祭祖、亲族分润这些事都要操办,我想着添些族田,好教人知道我将家事打理得妥当。”
“正愁没有门路,宝姑姑便递了枕头来,我该谢您才是。”
说着,秦可卿眸眼转了转,忽而又提及道:“宝姑姑可知……我今日在外头见着谁了?”
“哦?看见谁了。”
“自是镇远侯府的李公子,你可有耳闻?”
莺儿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薛宝钗则是面上强装镇定,应声道:“倒是有所耳闻,你怎得问起他来了?”
秦可卿抿嘴笑道:“今日我得巧见到他了,真是一表人才。连林姑姑问起他时,反应都大得很呢,宝姑姑觉得,这人如何?”
薛宝钗垂眸为自己斟茶,脸色微红,察觉出秦可卿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潦潦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觉得。”
一面之缘就会一起钻那种屋子?
秦可卿是打死也不会信。
不然和游娼有什么区别?
但见往日落落大方的薛宝钗,此时眼神微微躲闪。秦可卿也是心思通透的人,已经察觉了七八分。
但在那种狼藉之处幽会,实在是让秦可卿难以接受,作为过来人,秦可卿也觉得自己有必要与宝姑姑提个醒。
她虽说辈分小,但更年长,一些事情自然更清楚,尤其看着薛宝钗似乎还没有沐浴更衣。
凑近几分,秦可卿压低声音道:“宝姑姑,有些话……我本不当说。可咱们女子最要紧的是身子,若在外头走了一圈,切记事后归来要好生擦洗。”
“尤其是在偏僻不干净的地方,容易落下病根,可别等酿出祸事再寻医问药。”
薛宝钗先是一怔,脸色愈发滚烫,明白了,自己好似被这个侄儿媳妇撞破了。
而且,似是出现了更离谱的误会。
薛宝钗刚要开口解释,门帘哗啦一声被扯开,薛蟠满身酒气闯进来。
“薛大爷?”
莺儿愣了愣,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薛宝钗也不禁皱眉,不知他是在发什么酒疯。
秦可卿作为晚辈,自是快速站起身,冲着薛蟠行了一礼,“见过薛大爷。”
本来被押出醉仙楼的薛蟠,就是窝了一肚子的火,一见秦可卿,更是被点燃了,劈头盖脸便说道:“你东府的人来这假惺惺的套什么近乎?滚出去!”
秦可卿被唬了一跳,腰身一僵,脸色转眼煞白。
“兄长!”
薛宝钗立即起身瞪眼说道:“在外面喝醉了酒,便来房里耍威风?冲着可卿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胡话?”
薛蟠气不打一处来,“我亲眼看着那胡家老二和贾珍商议着如何将我薛家瓜分了。”
“啊?”
听薛蟠说的信誓旦旦,薛宝钗也愣住了。
薛蟠虽然不太精明,还有点莽撞,但是向来不会信口雌黄。
薛宝钗去往秦可卿脸上望了一眼,见她也是一头雾水,便恍惚回过神说道:“你不知其中的关系,可卿与珍大哥又不一样,她未必知情。”
“不知情?”
薛蟠指着秦可卿冷笑,“宁国府的事,她在打理,她能不知?装什么清白!”
“回去告诉你家大爷,这桩仇,薛家记下了!”
秦可卿缓缓站起,眼圈红了。
她朝薛宝钗福了一福,声音发颤:“我,我确实不知。珍大爷这些日子府里禁足才解,许多事……我自也不敢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