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不由得惊呼。
薛蟠一脚踹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待:“去请这位同乡,好生吃一杯酒!”
另一头雅阁内,气氛迥异。
宁国府贾珍一身石青缂丝锦袍端坐主位,腰束玉带,虽竭力挺直脊背,眉宇间却仍是掩不住郁色。
执杯慢饮,酒是醉仙楼的招牌陈酿,入喉醇厚,可贾珍总是尝出几分苦涩来,眉间越发不喜。
身旁,还坐了个富态中年男子,圆脸细眼,手上翡翠扳指碧绿耀眼,正是胡家二当家胡琦。
笑呵呵为贾珍斟酒,举杯相邀道:“珍大爷今日赏脸,是胡某的福分。往后运河上那几条船进出,还得仰仗府上码头行个方便。”
眼看就是九、十月份,江南的漕粮要往京城送了,到时候漕运之上官派的船只众多,码头更为拥堵,不管京城附近还是通州,有个码头停船,都是极为重要的事。
而宁国府,作为从江南起家的老勋贵,自然掌握着这附近的一手资源。
便是各处田庄的庄头,也得通过运河上运输尽孝的贡品。
这特权,自是一桩买卖。
贾珍抬眼,语气淡漠,道:“胡老板客气,宁国府这点薄面还是有的。只是……”
顿了顿,又问道:“薛家那奶茶生意,你当真有把握?”
“哎哟,我的爷!”
胡琦一拍大腿,“配方已到手七八成,熬糖熬奶的师傅也挖来了。只要糖料一断,薛家撑不过一个月。届时这生意咱们五五分账,一年少说这个数。”
伸出三根手指,胡琦在贾珍面前晃了晃。
贾珍眸光微动。
“三万两?倒也不少了。”
胡琦笑道:“珍大爷小觑了谁?这是三十万两,薛家能做多大的盘子?咱将生意铺到京畿,辽东,河北,山东,何处没有有钱人?”
“三十万两?”
不管是不是这人给自己画得大饼,都足够让贾珍心动了。
便是五万两,十万两,都足够他将宗祠翻新,祖庙神像重塑金身,年祭办得风风光光。
自打赖家案子后,他被罚俸禁足,宗庙里思过半年,好容易才解了禁。
回府一看,竟是大权旁落,秦可卿得了老太太与父亲贾敬,以及族老的看重,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明,他一时间竟插不进手。
可他贾珍才是宁国府的正经主子,岂能屈居一妇人之手?
再如旧时那般硬抢,说不通道理,毕竟上头有老不死的。
但只要他在外事上办得风风光光,让京中八房子弟过个富足年,便能让贾家上下知晓,他当着个族长是能为在这。
贾珍需要恢复他的名声,此刻也不由得屈身来与这往日他从不直视的商贾攀交。
“既如此。”
贾珍缓缓道:“我宁国府在通州的两处码头,可为你货船开放。但胡老板须得保证,今年江南三处田庄的漕粮份额,须比往年增三成。”
份额的增加就意味着在江南再添置田产,胡琦也是个明白人,立即应下道:“珍大爷放心,南边衙门,胡某自有打点。”
“只是这头,码头可得放得宽松点。”
两人正在商议,外头忽然传出一声暴喝。
“胡老二,给爷滚出来!”
嘭的一声响,雅阁门被猛地踹开。
薛蟠满面涨红立在门口,借着酒气,当即将手中酒坛掼在地上。
酒水四溅,瓷片绷飞,吓得场中客尽皆起身躲闪。
下一秒,薛蟠便指着鼻子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都是江南出来的,眼见薛家生意好了,你就使阴招来抢?断糖料、挖师傅,你还要不要脸!”
胡琦慢条斯理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酒渍,平和道:“薛大爷这话可不对。生意场上,各凭本事罢了。”
“凭你个囚攮的?你有什么本事?”
胡琦侧身一让,显出背后的贾珍来,“哦,那你瞧瞧这位呢?”
贾珍脸色沉下,“蟠兄弟,醉了便回去歇着,在此撒野成何体统?”
“生意上的事,本就说不好谁抢谁的。若两家能合作,岂不更好?”
见了贾珍,薛蟠先是一怔。
而后回过神来,双目喷火,“珍大哥?你,你跟这起子人搅在一处?难道也是为了薛家的生意?”
“难怪我说这囚攮的,怎得这快摸清了我薛家的底细,便是你在其中作梗?”
“好啊,好啊,为了银子,连亲戚情分都不要了?”
薛蟠最是见不得出卖亲情,换得利益,见得这等场景当即便将矛头指向了贾珍。
“放肆!”
贾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我放你娘的肆!”
薛蟠酒劲上头,什么话都往外蹦,“薛家再不济,也没到卖亲戚求荣的地步!你贾珍要钱不要脸,我薛蟠看不起你!”
胡琦在旁冷笑。
贾珍却是勃然大怒,拍案喝道:“来人!将这醉汉拖出去!”
未几,小二便唤了几名巡防司兵丁冲了进来,两人架住薛蟠胳膊便往外拖,薛蟠却是一路骂骂咧咧。
“贾珍,胡琦,风水轮流转,别以为我家就好欺辱了,待你们当落水狗的时候,看我踩不踩死你!”
一块汗巾塞入他口中,顿时消了声,被送进马车里,载着回了荣国府。
雅阁内,胡琦整了整衣袖,复又坐下,笑着说道:“珍大爷,让您受惊,这薛蟠没甚大本事,倒会撒野。若不是看在您家的情面上,这会儿该扭送衙门才是。”
贾珍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已是恢复平静。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胡琦也是点了点头,“珍大爷放心,若他薛家真有本事,能让这薛大傻子来酒楼里闹?也就逞逞口舌之利了,至于生意,我们万无一失。”
“别说他家没糖料,如今便是漕上的糖料都受我们控制着,除非他能凭空变戏法,变出糖。”
贾珍嘴角轻笑,“好,劳胡老板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