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们那些关于“偷看李公子”、“林姐姐也想看”的私语,全被香菱听了去。
这些在闺阁里争论也就当说笑了,若被香菱回去说与李公子听……
探春和史湘云臊得无地自容,再不敢纠缠,忙夺路而走。
林黛玉似被剥离了灵魂一般,只觉浑身无力,慢慢倒进了靠背中。
‘完了,这下全完了。不但没护住姊妹们,反而对那个纨绔心生羞臊,便已经是危险中的危险,如今连自己的名声都搭了进去,被误会成那般模样!’
‘香菱回去还不知道会怎样讲述这房里的故事呢,要被这个纨绔得意死了!’
林黛玉一闭眼,似乎就能想象出那纨绔捧腹大笑的得意嘴脸。
“林妹妹?”
薛宝钗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走到身侧,柔声宽慰,“今日……多谢你了。”
“谢?谢我什么?”
林黛玉挣扎着又起身,一把拉住了薛宝钗的手腕,想要与她分辨清楚。
“谢妹妹为了促成我的事,费了这般苦心,还平白受了姊妹们的误会。”
顿了顿,薛宝钗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你放心,糖料生意已有解法。李公子……当真了得,不过片息便想出了应对之策,着实令我惊艳。妹妹那二成分成,也保住了。”
‘呸!我要什么分成啊?’
……
垂花门下,青帷马车已候了多时。
香菱姗姗来迟,由平儿送至车边。
李宸则由着香菱先去车驾中拾掇,自己站在平儿身侧,低声道:“平儿姑娘就送到这儿罢。往后若在府里做得不顺心,只管来镇远侯府寻我,我自不嫌你。”
“届时将你的卖身契买来,就不必日日伺候那位难缠的主子了,我府里正缺人手呢。”
平儿羞涩地偏开头,不听他说话。
李宸这才笑着登车,由香菱搀扶进去落座。
车辙缓缓移动,李宸不由得偏头问道:“你在房里做什么呀?怎么去了这么久?”
香菱垂眸道:“本想寻宝姑娘说话,或是找莺儿叙旧,再不然去梨香院见见同喜同贵。可宝姑娘不在院里,我便留在林姑娘房中……”
“谁知……竟瞧见姑娘们吵了一架,还是为着少爷。”
“为我?”
李宸突然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而后香菱便将房中的事娓娓道来。
“好似府上的三姑娘和云姑娘对少爷有些好奇,便往那边去偷偷瞧了,后被林姑娘逮了回来。”
“再后来她们便争吵说林姑娘其实自己想去看的,没想到让她们两个捷足先登了。林姑娘则装作并非自己策划的一样,想要先向她们两个问罪,这便出了分歧。不过这会如何解决了,我便不知了。”
李宸听了哈哈大笑。
‘弄巧成拙,这便是了。’
……
屋内,薛宝钗说到兴头上,眸中光彩愈发明亮,双靥也因激动而泛起了红晕。
“林妹妹,你说的当真不错,李公子他就是有办法。”
林黛玉抬头,只觉莫名其妙,“啊?”
见她不解,薛宝钗便剖析的更加清楚道:“这里面的门道很深。一言蔽之,若能真如他所言,有能提升出霜的物事,是真正的金山银山都不换的宝贝。”
“当然,李公子还是有城府的。眼下无论是镇远侯府还是薛家,都护不住这样的秘方。只能先借奶茶生意遮掩,小批量地产着。待日后李公子科举榜上有名,或是得了哪位朝中大员的青眼,才能堂堂正正地往江南糖业布局。”
说到此处,薛宝钗眼中荡漾着憧憬的眸光,“可我坚信那一天不会太远,李公子这般才情,二十五岁前定能中进士、入翰林。再历练三五年,有了实权官职,得了人心根基,到那时,薛家……”
见林黛玉还是一脸麻木,薛宝钗反握住她的手道:“妹妹你明白么?这是糖啊!漕运之上,细数粮、盐、糖,哪样不是大宗?而糖更是老少咸宜。”
“达官贵人要它佐茶点,平民百姓盼它添滋味,便是战场上……那也是精锐之师的要紧军资。若论起利来,这桩生意,怕是比盐也不差什么。”
“而这成本最低、成色最好的制霜法子,天底下只李公子一人知晓。所有的机缘,都在前头等着他呢。”
听薛宝钗说的眉飞色舞,林黛玉已经眼中慢慢空洞了。
她原以为宝姐姐是绝对的清醒之人。
永远理智,永远周全,永远不会被私情所扰。
却不想遇见那个纨绔,什么都变了。
先是写信私联,再是为那纨绔的生意倾尽心力,而今更是被几句空口许诺激成这般模样。
甚至宝姐姐连那个物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方子也不在她手上,竟能相信这个纨绔画的大饼。
那纨绔有几斤几两,她还不清楚么?
他天天读书都累个半死,编撰那个《诗经》更是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
而镇远侯府除了经史子集,便是韬略兵法,一本奇工异巧的书都没有。
他会什么提纯糖的法子?
可看着薛宝钗眉飞色舞的模样,林黛玉喉间的话滚了又滚,终究只化成一句轻叹,“凡事不能高兴的太早,物极必反,宝姐姐还是多做几手打算才好。”
闻言,薛宝钗的笑意果然收敛了几分。
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妹妹说的是。寻常人行事,正该如此。”
顿了顿,一双杏眼却是忽而一亮,“但我此番见过李公子,便觉他绝非凡类。这般年纪,却世事洞明,心无偏见,更难得的是待人以诚,实在不能以常理度之。”
“妹妹放心,这番有了结果以后,我便将这段时间耽搁了你的银两,如数送来。”
最后又柔声道谢,“再谢妹妹……今日为我周全,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薛宝钗便转身离去。
林黛玉目送着她裙裾荡出门槛,自己则是默默伏在了案前。
‘这李宸玩弄人心竟到这般地步。宝姐姐就跟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样,对他唯命是从。我提醒了一句,倒还让她不喜。’
林黛玉胸口呕了一大口气,缓缓仰起头,目光透过月洞窗,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月牙似乎伶仃挂在枝头,降下微弱又冷清的光。
今日这一场,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想保护姊妹们,却什么都没保护住。
那个纨绔,不过进来荣国府一趟,凤姐姐见了,平儿姐姐肯定也没幸免于难。
三妹妹、云妹妹,羞得都走了。
云妹妹甚至都打道回史家了,这还是林黛玉头一回见到云妹妹主动要求回史家。
而宝姐姐……竟真与那人私下相见了。
林黛玉从未感到这般无力。
所有事都像脱了缰的马,朝着她最不愿见的方向狂奔而去。
青葱玉指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林黛玉咬着牙默念,“这纨绔到到底要招惹多少人才肯罢休?姊妹们就没有一个人能看破他虚伪的面皮吗?就连宝姐姐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