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房,气氛近乎凝固。
林黛玉端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盯着下方的探春和史湘云两人。
探春和史湘云并肩立着,脑袋垂得下巴贴胸口的,恨不得将脸埋进衣襟里。
两人绣鞋中的脚趾微微拱起,似是两只被逮住的小鹌鹑。
见她们这幅样子,林黛玉却仍是止不住发火。
“原是说好了的,为寻宝姐姐才分头行动。你们两个倒好,借着这个空档,竟敢偷摸往凤姐姐院里钻!凤姐姐都让人来叮嘱过了,不能去那头,不能去!你们全当了耳旁风?”
史湘云咬了咬唇,忍不住小声道:“我们就是好奇李公子生得什么模样,远远瞧一眼,又不妨事……”
“不妨事?”
林黛玉冷笑,“这般行径,哪还有半点闺阁姑娘的模样?若被那些婆子、媳妇瞧见,传扬出去,成什么话!”
探春抬了抬眼,苦笑着劝解,“林姐姐说的是,此事确是我们思虑不周。可……倒也没那般严重。终究是在内帏里,便是当面遇见了,只要不失礼数,也并无大碍。”
顿了顿,探春又添了句,“老爷既能请他入内院吃席,必是将他当自家子侄看待的。往后年节里,说不定还会来府里走动,就如先前的秦钟一般……”
‘那能一样吗?’
林黛玉差点脱口而出。
秦钟那一副羞羞怯怯的样子,见了人就脸红,跟女儿家一样都躲着她们走,若是将那纨绔放进来,和狼入羊群有什么区别,他不得从头调戏到尾?
见姊妹们这般懵懂无知,丝毫不知那纨绔的危险之处,还想着以后那纨绔来府里会是惯例。
念及此,林黛玉便觉阵阵头痛。
吃了紫鹃奉来的香茗,林黛玉方才勉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原是商量好要寻宝姐姐的。如今人还没找到,你们便擅自行动,岂不是背离了姊妹间的义气?这会子还狡辩说什么‘瞧一眼无妨’。”
“你们究竟是奔着什么心思去的?但愿你们真是瞧热闹的。可是你们不知香菱和晴雯都被他要去了房里?纵使他如今有功名傍身,可你们也不该这般往前凑,懂不懂避嫌?”
探春和史湘云相视一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们实在不明白,为何林姐姐这次反应这般大。
先前在堂上看热闹的时候,她也看得津津有味呀,只是没机会见到相貌而已。
难道她不对那个人好奇吗?
那可是京中最近风头无两的公子呀。
“怎么?”
林黛玉见两人眼神飘忽,蹙眉追问,“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宝姐姐?!”
探春和史湘云异口同声。
待话音刚落,薛宝钗便从廊下走了进来。
见探春和史湘云这般罚站似的站在林黛玉面前,便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怎的了?难道是联诗联错了,便改罚站了?这未免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薛宝钗轻笑着,三人却皆是错愕。
探春先一步上前,拉着薛宝钗衣袖急问,“宝姐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我们在这园中找了你好久,竟都没寻到你的踪迹。这会你倒自己冒出来了,你到底去哪了?”
听闻此问,薛宝钗下意识地看了林黛玉一眼,庆幸自己遵从了她昨日的建议,不然这会还真没有搪塞的理由。
“我是去东府拜访可卿了呀,昨日不是与林妹妹说过吗?你们寻我作甚?”
“啊?”
林黛玉檀口微张,整个人僵在椅上。
探春和史湘云也是一般愣在了原地。
半晌,史湘云喉头微动,迟疑道:“林姐姐……你早知道宝姐姐去了东府,为何还让我们满园子瞎找?”
“是呀。”
探春也回过味来,目光狐疑地转向林黛玉,“林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林黛玉脑中一片空白。
她哪里知道薛宝钗今日要去东府?那纨绔昨夜半个字都没留下!
此刻林黛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脸颊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
这,她该如何找补?
见林黛玉傻掉了的样子,薛宝钗也是心头一紧。
“难道说我误解了林妹妹的意思?林妹妹是说不告诉她们往东府的事?这可如何是好?都说出来了,这要是刨根问底,最后露馅了可怎么办?”
薛宝钗内心狂跳,一时也是不知所措。
史湘云脑中却灵光一闪,继而恍然道:“我明白了!”
探春忙问:“明白什么?”
“林姐姐方才那般训我们,定是她自己也想去看李公子,却让我们抢了先!她将我们支开去寻宝姐姐,好自己寻机会往那头去,是不是?”
“什么?”
林黛玉听得这话,眼前顿时一黑。
探春听了却以为很有道理,忙和史湘云统一战线。
“云丫头这话在理!若非如此,林姐姐何必那般着急?还专程往凤姐姐院里跑了一趟,肯定她自己想看。”
‘我看他?我还用看他?’
林黛玉手中捏着裙角,只觉百口莫辩,竟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薛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
没想到林黛玉竟然为了她的名声,赔上自己的名声。
此等姊妹情深,如何不让薛宝钗动容?
“看来林妹妹是为了我的事不暴露。而将她们两个都带走了,才给了李公子出门的时机,不然若她们看着,哪有今日见面的机会啊?”
但眼下,薛宝钗却也不知道如何帮助林黛玉解围。
屋内气氛再次凝滞,却是先前的局面完全翻转。
探春和史湘云想要个说法,林黛玉被她们两个指责得面色通红,默默垂下螓首。
正房中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突然有粗使丫鬟呼唤道:“香菱姐姐在么?平儿姐姐让我传话,李公子要回府了,请您过去呢。”
始终在房屋角落里站着的香菱,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屋内的姊妹们盈盈福了一礼道:“姑娘们安好。我家少爷在等,奴婢这便告辞了。”
说罢,她快步出了门,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屋里的姑娘们,尽皆石化。
“香、香菱……”
探春支支吾吾道:“她……她何时在屋里的?”
史湘云也瞪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是呀,她什么时候在房里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间绯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