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进荣国府的西角门。
香菱打起车帘,先一步走了下来,侍立在侧。
今日香菱穿了一身水绿绫子裙,外罩浅杏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小簪。
面上淡施胭脂,正是清丽脱俗。
额间那点胭脂记,在阳光的映照下,凸显得格外讨喜,肌肤更是白皙似在发光。
适时,贾宝玉领着两个小厮迎了过来。
他自然不想来,只不过是奉了贾政之命,不得不来,面上本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可当目光掠过香菱时,却是陡然一亮。
这丫头,怎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记忆里的香菱总是怯生生的,低眉顺眼,像路边随时会蔫掉的小花。
可眼前这人,虽仍垂着眼,身姿却挺得笔直,气色红润,眉眼间透着股说不清的温润安定。
一时将贾宝玉看得发怔。
香菱则是目不斜视,待李宸下车站稳,上前轻抚了一下手臂。
李宸偏头道:“一会儿我与府里的老爷说话,你不好跟在身旁。去园子里转转吧,见见旧日的姊妹。”
香菱仔细福了一礼,在外这些礼仪便要周到了,代表的可是少爷的脸面。
轻声应下,香菱便转身往垂花门里走了,自始至终未曾留意到贾宝玉的模样。
贾宝玉就这般傻傻站着,目送着水绿裙影消失在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之后,才怅然收回眼神,一转头正对上李宸那风轻云淡的表情,不由得瞪了两眼。
李宸挑了挑眉,负手而立道:“宝兄弟若是不愿我来,我现在打道回府也可。”
李宸一开口,便是戳贾宝玉的软肋。
贾宝玉倒是真想这么说,可贾政交代的差事,他怎敢办得不妥当?
终是紧皱的眉头淡开,脸色一垮,闷闷道:“行行行,快来罢。”
瞧他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李宸只觉好笑,摇了摇头,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
两旁行道木错落有致,枝头秋叶已染上稍许金黄,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
梦坡斋是贾政的外书房,位于荣禧堂之东,三间开的清雅建筑,白墙灰瓦,檐角飞翘。
院中还植了几丛修竹,窗前摆着石盆秋菊,此刻也正开得热闹。
进得屋内,只见当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梦坡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是大儒所作。
东边一整面墙皆是书架,垒满了经史子集;西窗下设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陈列齐全。
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光亮几可照人。
当下,贾政早已吩咐摆了小宴。
居中一张八仙桌,摆着四冷四热八碟菜,并一壶烫好的黄酒。
李宸进来,贾政虽未起身,但脸上已是堆起笑来。
但见李宸步履生风,气宇轩昂地迈过门槛,而贾宝玉却缩着肩,垂着头,跟在后面像只鹌鹑,这般鲜明的对比,令贾政登时心头火气,指着贾宝玉的鼻子便开骂。
“瞧瞧你那蠢样!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谁家公子是你这般畏畏缩缩的德性?挺直了背!莫丢了贾家的脸!”
贾宝玉浑身一颤,忙挺了挺腰杆,却更像根僵直的木头。
李宸只作未见,上前拱手作礼道:“世伯。”
“贤侄快请坐。”
贾政似能变脸一般,换了副笑脸,引李宸入席。
寒暄几句府中近况以后,贾政便开始转到了今日的正题,“听闻贤侄连中小三元,可喜可贺。根基如此扎实,前程正是不可限量。”
李宸入座,又是谦虚道:“世伯过誉,侥幸而已。”
“岂是侥幸?”
贾政摇头,“院试那两篇四书文,老夫也看了抄本。‘君子食无求饱’一篇,你从修身立论,层层递进,最后落在‘治国平天下’上,格局开阔。”
“‘冯妇下车’那篇,以‘知止’破题,议论纵横,颇有古风。这般文章,岂是侥幸能得的?”
“不过是循着先贤教诲,略抒己见。”
贾政捋须微笑,“贤侄过谦了,以你如今的学识,已不止如此。只不过接下来要往哪处进修,需得慎之又慎,你可有念头?”
李宸佯装踌躇,顺势说着,“小侄正为此事烦忧,世伯今日能否再为我指点迷津?”
贾政抚掌颔首,越发喜欢李宸这孩子。
不但做得了锦绣文章,又会做人。
已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给自己台阶下,也不至于让自己难堪。
多老成的少年,再看了旁边呆站着跟小厮没两样的贾宝玉,不由得瞪了眼,道:“你还傻站着作甚?”
“入座来呀!”
贾宝玉身子一颤,忙不迭地上前。
他只想回去与姑娘们玩闹,怎愿意与贾政同坐一席,不但食不甘味,还要提心吊胆。
贾政却全没顾及他,只是又转向李宸,接着刚刚的话,道:“前日国子监李祭酒来府上,提起了贤侄。说他对你极为看重,尤其欣赏你在诗会上展露的才情,有意好生栽培你。”
“哦?”
李宸抬眼,佯装不知,“李祭酒厚爱,小侄愧不敢当。只是不知这栽培,是怎个说法?”
贾政沉声开口,与李宸分辨道:“贤侄可知,如今科举,南北失衡已极?每科进士,江南占去大半,北方能中两成已是难得。至于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北方学子夺魁。”
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亲家公,执掌国子监,压力不小。若你能破此局面,于国子监,于北方学子,皆是莫大鼓舞。”
“自然,于李祭酒的政绩……也大有裨益。”
李宸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
北方自有宋一朝便连年战乱,世家南迁,家学传承中断者众多;南方富庶,文风鼎盛,学子资源优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古今皆然。
除非出现李宸这种特例。
“所以。”
李宸缓缓开口,“李祭酒的意思是,让我入国子监苦读,全力备战科考?”
“正是。”
贾政颔首,“束脩全免,一应开销由监里承担。李祭酒亲自主持,为你定制课业,延请名师,如何?”
李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沉思起来。
贾政见他沉吟,以为他嫌条件不够,忙补充道:“自然,若贤侄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毕竟让李宸入国子监,是贾家答应下来的差事,以此来换得李守中对贾宝玉的关照。
贾政其实最希望的是李守中能同时将李宸和贾宝玉带在一块,也多多少少能帮贾宝玉进益一些,不至于在科举之路上再给贾家丢人。
只要考得一个举人功名,贾政便也是心满意足了。
李宸放下酒杯,轻吐口气,“世伯误会了,能得李祭酒青眼,是小侄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前程,还请容小侄思量几日。”
“应当的,应当的。”
贾政连连点头,“来,先吃酒吃菜。”
说着,他瞥见贾宝玉垂头盯着碗筷一动不动,气又不打一处来,“还杵着做什么?给你宸兄弟斟酒啊!”
贾宝玉满心不情愿地挪过来,执起酒壶。
他本就心不在焉,方才听父亲夸李宸文章、谈科举大计,更是心烦意乱。
此刻被一喝,手一抖,酒液便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蠢材!”
贾政拍案,“连斟酒都不会?看看你宸兄,年纪轻轻便中小三元,你再瞧瞧你红椅子坐完,就是落榜,你就不嫌丢人?”
贾政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的说着,“待不久去了国子监,若做出些不成体统的事,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贾宝玉身子颤得更厉害,忙用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渍,哽咽应道:“知道了,老爷,我知道了。”
……
林黛玉房,
薛宝钗用完早膳便告辞了,可屋里并未因此清静。
史湘云此刻正围着林黛玉的衣柜,翻得起劲。
林黛玉坐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云妹妹,你找什么呢?”
史湘云头也不回,大义凛然地说着,“自然是想寻件衣裳穿呀,昨日林姐姐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啊?”
林黛玉抿了抿唇,心头一颤,慢慢移步到桌边,想要取出手册来看,不然心中没底。
但碍于房中人太多了,她也不能轻举妄动,便只得继续忐忑地盯着史湘云,试探地问着,“你要找我的衣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