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半途得信,原本准备回庙,却是转身去了鄱阳水府。
敖葵儿领兵支援修水,那么他这个龟丞相,自然要镇守水府。
一旦若是其他地方有事,他这龟丞相便得起居中调度之职。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时,出征的队伍终于归来。
与去时的军容鼎盛、杀气盈野不同,归来的队伍笼罩在一片沉重压抑的悲戚之中。
走在最前方的是敖葵儿、白鳞、黑须等将领,他们面色沉凝,战甲上沾染的魔血尚未完全干涸。
紧随其后的兵将们,许多都带着伤,相互搀扶,步履蹒跚。而队伍的中段,则是由未受伤的兵士们抬着的一具具以白布覆盖的水府将士遗体,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具之多!
白布之下,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并肩作战的同泽,是为了守护这片水域与沿岸生灵而战死的英魂。
沉默的队伍穿过水府高大的门廊,李余一身素服,召集所有留守的水族兵将、仆役皆已聚集在通往正殿的宽阔广场两旁,迎接出战将士。
天下承平已久,这些水府将士,已经久未经历如此惨烈战况。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整齐地排成数列,白布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更添凄然。
看着眼前这些战死的兵卒,那些水府旧属还好,但一些新近收编入府的水妖兵将们,并未真正经受过阵仗,看着眼前这场面,不少都眼生惧意。
虽说跟着龙王爷,这兵甲有,修行丹药也不缺。
但这如今,是真正要上战场,一个不小心,便是身死道消。
这番想着,不少兵将,心头都有些打颤...
一旁的李余,看着这些兵将眼中隐藏的惧意,微微凝眉,想了想,便是与敖葵儿言语了两句,然后朝着水府内而去。
敖葵儿站在殿前高阶之上,望着下方那一片刺目的白,紧抿着嘴唇,秀美绝伦的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白鳞、黑须等将领侍立其侧,亦是脸色阴郁。
整个鄱阳水府,陷入了一片悲恸之中。
就在这万籁俱寂、悲意弥漫之时,一阵清越而庄重的钟鸣自大殿方向响起。
“当~”“当~”“当~”
钟声三响,余韵悠长,仿佛在涤荡尘世的悲欢,又似在接引冥冥中的存在。
水府丞相李余一身庄重无比的玄色法衣,自殿内而出。
法衣之上,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云箓、宝塔以及日月星辰等图案,宽大的袖袍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头戴金冠,面容肃穆,眼神沉静如水,周身那股本就精纯的香火愿力,在这身隆重装束的衬托下,更显得浩瀚而威严。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
在他身后,四名身着同样素净道童服饰的水族侍从,抬着一张雕刻着莲花与瑞兽的紫檀木香案。
案上早已备好祭品、时令鲜果等物。
香案被稳稳地安置在阵亡将士遗体队列的正前方。
“诸位将士,袍泽罹难,英魂未远,我等哀恸,天地同悲。然,彼等为护佑鄱阳、为卫道除魔而捐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今日,吾将以玄门之法,诵经超度,祈请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垂怜,接引我鄱阳英烈,往生极乐,或转世轮回,再续前程!”
李余的话语隐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弥漫在空气中的阴郁与悲意,稍稍化开了一丝。
所有水族,包括敖葵儿在内,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李余一身。
李余来到那香案前方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随即,一段玄奥、古朴、充满慈悲渡化之意的咒文,以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自他口中缓缓诵出:“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随机赴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号,普度众生……亿亿劫中,度人无量……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这正是道门无上度亡秘咒《太乙救苦天尊说拔罪酆都血湖妙经》,直指那位救苦拔罪为神道第一之东极大帝。
随着李余的诵念,他周身那纯净的香火愿力开始与咒文共鸣,散发出柔和而庄严的金色光晕。这光晕起初只笼罩他自身,随后逐渐扩散,如同水波般轻柔地拂过广场上每一位阵亡将士的遗体。
那覆盖遗体的白布无风自动,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魔气残余,以及阵亡者魂灵中可能存在的怨愤、执念与迷茫,在这蕴含着太乙救苦天尊宏愿伟力的咒文金光洗涤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散去。
紧接着,广场上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一股来自九幽之地的、森然而又带着秩序意味的气息凭空出现。
在众多水族惊愕的目光中,广场中央的空地上,虚空开始扭曲、波动,一道边缘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门户缓缓洞开。
门户之后,隐约可见一条雾气弥漫、通往未知深处的道路,散发出代表轮回与秩序的淡淡气息。
门户稳定后,一队约二十名身着制式玄黑胄甲、手持锁魂链与引魂幡的阴兵,在一名手持判官笔、气息深沉的黑袍鬼差带领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自门户中列队而出。
他们面容肃穆,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属于酆都地府的独特威压,让寻常水族不敢直视。
那为首的鬼差,目光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正在诵咒的李余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台阶上面带悲戚却隐含威仪的敖葵儿,微微颔首示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判官笔向空中一点。
顿时,一道道略显虚幻、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魂魄,从那些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上缓缓飘出。这些魂魄依稀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但眼神中的狂乱与痛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净化后的安宁与茫然。
他们本能地受到咒文力量与鬼差的引导,开始无声地汇聚,在那队酆都阴兵的护卫下,列成一个松散的队形。
这时,李余的咒文也恰好诵至尾声。
他睁开双眼,先是对那为首的鬼差拱手一礼,然后转身,从敖葵儿手中接过一封早已备好、以水府秘法封缄、散发着淡淡龙气与水灵波动的书信。
李余双手将书信奉至那鬼差面前,语气恳切而庄重:“有劳尊使。此乃我鄱阳水府敖葵儿龙王亲笔所书,详载此次殉难将士之功绩。”
“彼等皆为护卫苍生、力战魔物而捐躯,还望尊使转呈酆都判官,念其功德,酌情相助,助其脱离水族轮回之苦,转投人族,降生于积善富贵之家,得享安乐,再修功德。”
那鬼差接过书信,入手便感知到其中蕴含的龙王神力与祈愿。
他仔细看了看书信上的水府印记与龙气封缄,又瞥了一眼那些被净化后显得格外纯净的英魂,冰冷的面容上稍稍缓和了一丝。
他将书信郑重收起,对着李余和敖葵儿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地府鬼差特有的威严:“龙王慈悲,李庙祝仁义。此间情形与龙王书信,吾定当如实禀报。且诸位将士均已受天尊拔罪,又有守民之功,地府自有衡量。且安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