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离开咸阳宫不久,他与嬴政的对话便送到了吕不韦面前。
对于赵言的才华以及能力,吕不韦从来没有怀疑过,对方能在一年之内坐稳赵国上将军之位,甚至接连灭亡齐燕两国,无疑已经证明了自己。
只是吕不韦一直以为赵言的才华以及能力偏向军事,可如今看来,他似乎远远低估了赵言……对方在治国一道上,或许不比他在军事上来得弱。
他与嬴政的对话,哪怕是以吕不韦挑剔的目光,也不禁心生感触。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此言当真精辟。
昔日一叶障目,吕不韦从未考虑过秦国一统天下之后的事情,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东出、灭亡六国上,可如今被赵言提醒,他不禁有些心底发毛。
一统天下之后,秦国该如何统治这般庞大的疆域!
商君之法,又是否能继续适配那时的大秦!
六国余孽又该如何处置!
……
太多的事情需要谋划,需要思考,那份沉重,让吕不韦有一种窒息之感,甚至生出了一种无力之感,因为他已经老了,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以及精力为嬴政、为秦国继续谋划下去。
“赵言……你究竟是从哪个地方蹦跶出来的!”吕不韦发出一声轻叹。
根据他调查的情报,赵言出现在阴阳家极为突兀,仿佛石头里蹦出来的一般,就这般光溜溜的出现了,至于过去的一切,至今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最关键,按照赵言自己的说法,他失忆了,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一切就像在说故事一般,偏偏这就是事实。
不考虑这些,单论赵言的才华与能力,吕不韦突然心生后悔,他或许不该将赵言‘送给’赵姬,可惜现在才后悔,无疑有些迟了,因为画像已经送到赵姬那边去了。
以赵姬的性子,必然会将赵言当成发泄的‘玩具’!
就是不知赵言能否顶得住。
……
甘泉宫,常年亮着灯。
这座紧邻渭水的宫殿,是先王为赵姬特意扩建的,取“甘泉”之名,寓意甜美如泉,可如今,这甘泉早已变了滋味,宫墙深处的灯火,照亮的只是一个寡居太后的孤寂与不甘。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却没有饮,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那酒液中倒映着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深衣,衣料轻薄,贴身勾勒出丰腴有致的身段,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落在肩头和榻上,几缕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年过三十的她,保养得宜,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眼间的风情,比少女多了几分成熟韵味,却又未失当年的明艳动人。
殿内燃着她喜欢的香料,是赵国那边特有的味道,毕竟她在邯郸生活了那么多年,有些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
突然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很轻,却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赵姬被打断了思绪,细眉微簇,凤眸冰冷地扫了过去,冷淡地说道:“何事?”
殿门无声地滑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内,在烛火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来人一身深紫色长袍,面白无须,五官阴柔,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正是负责甘泉宫一切事务的内侍,赵高……他是赵姬一手提拔起来的,甚至就连姓名也是赵姬赐予的。
“太后,相国大人今日送来一物,说是给太后的礼物。”赵高双臂垂落至身前,双目微垂,恭敬地禀报道。
“礼物?”赵姬挑眉,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低声道:“他吕不韦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该不会又是那些没用的金银珠宝吧?哀家这甘泉宫,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俗物。”
身为一国太后,还是秦国的太后,赵姬的生活堪称奢侈到了极致,她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得到。
夸张点形容。
她晚上做个梦,第二天便能实现。
赵高那张阴柔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嘴角带着一抹令人心里发毛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相国大人说,此物与寻常金银不同,还请太后过目。”
赵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侍女。
侍女会意,上前接过画轴,在赵姬面前缓缓展开。
烛火下,画中人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男子,面容俊逸,五官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只是一眼,似乎便能给人留下印象,他身着玄色深衣,负手而立,背景是一片苍茫的山水,衬得整个人既有文士的儒雅,又有侠客的英气。
画工极好,栩栩如生,仿佛那人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赵姬的目光落在画上,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这年轻人……很俊俏。
“他是谁?”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听不出情绪。
赵高微微抬头,目光与那画卷一触即收,随即垂眸,恭敬道:“此人姓赵名言,原是阴阳家弟子,后入赵国,得赵王偃赏识,成为赵国上将军……一年之内,连灭齐燕两国,战功赫赫,名动天下。”
赵姬的眉头微微一动。
赵言?
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说过,前不久吕不韦去赵国,说是去接一个年轻人……好像便是此子。
“赵国上将军?赵国的将军,怎么跑到秦国来了?”赵姬饶有兴趣地询问道。
“相国大人领兵十万压境,赵言为息秦赵兵戈,自请入秦为质。”赵高不急不缓地说道,“后被相国大人带回,如今便安置在咸阳武安君旧邸。”
“哀家对这些没兴趣。”赵姬摆了摆手,眸光落在了赵高身上,有些迟疑的询问道:“你刚才说此物是吕不韦送来的礼物……这算是什么礼物?”
“相国大人说,此子不但年轻,而且才华横溢,更是阴阳家弟子,精通养生之道、阴阳调和之术……太后这些年独居深宫,难免寂寞,相国大人特意将此人送来,为太后解闷。”赵高脑袋都在此刻低垂了几分,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