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转掉，大头的心里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可能连老莫都没有料到，要是想到，他是不是更会后悔，当时老谢让他选大的还是小的时，他选了大头，而不是大林。
自己现在已经是居民户，这让大头心里有了底，夹着的尾巴翘了起来。再去单位，在办公桌前坐着时，他就无所顾忌，大大咧咧直接把诗集或者小说，放在办公桌上看。
想写什么的时候，也是坐在那里就写，根本不管别人会不会看到。
有几次，对面办公室的两位副部长走进来，站在他们办公桌边，和老贾在说着话时，大头还是在那里，顾自己写着诗。现在在他看来，诗才是最重要的，诗在创造的是一个个新的世界，而其他的文字，像小说和哲学，都是在解释这个世界，而不是创造。
至于部里的那些材料，在他看来，更是语言污染的结果，是对文字的一次次强奸。
字也好，词也好，刚创造出来时都是鲜活的，有呼吸的，而随着一次次的侮辱和践踏，这些字词都开始蒙尘，然后变得污浊不堪，开始发臭，甚至臭大街。
比如“人民”这个词就是，以前是“百姓”，“百姓”这个词被糟蹋之后，开始用“人民”说事，刚开始说和用的时候，“人民”这个词还是很新鲜，能够打动人心，而现在，大家再说“人民”时，谁还会能感受到它铿锵的力量，而不是觉得，这早已是陈腔滥调。
大头觉得，所谓的语感，所谓的诗，就是要让这些字和词，重新变得鲜活，把它们身上的污垢都洗净，字和词才会重新有了生命，诗就是从字和词出发，最后又回到字和词。
一个个字在打字机的铅字盘里，密密匝匝，但它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互相没有关系，只有人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词，然后由词变成句子，它们才会开始有意义。
大头觉得，诗人的手就像是上帝的手，上帝用了泥巴就能造出男人和女人，诗人也一样，诗人就是要用这些被污染的字，组成新的词，带给这个词生命，然后让整首诗，都变成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新生命。
大头现在脑子里，整天都在转着这样的念头，他又岂能被那些学习材料，被那些陈腔滥调所污染。
开会的时候也一样，大头不再缩在一边，自认自己是个小巴辣子，没有发言的资格。而是经常会抢着发言，一发言就语惊四座，虽然他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大实话在这个单位，在这间会议室，就是异类，是不能被许波说的，这套话语体系所兼容的。
常常是前面的人空话套话说了一圈，到了大头，一开口就把前面所有人在讲的话都否定了。
前面一个个领导，从曹部长到两位副部长，再到蒋章贻和老吴老邢，都在说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到了大头这里，他一开口就是，我觉得吃饭最重要，先要让人吃饱，然后让人吃好，吃好之后，才可以去和他说什么精神文明，不然都是空谈。
“一个人要是大便急了，在野地里，怎么办，你让他不要拉，憋死他？那肯定做不到，他肯定就要随地大便，拉完没有纸怎么办，用树叶或者石头，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
“但如果把他放在一间整洁的厕所里，到处都贴着马赛克，边上就放着一叠草纸，他还会不会随地大小便？肯定不会，也不会舍弃草纸不用。
“所以讲，物质才是基础，基础不稳，地动山摇。我觉得我们下去，根本就不应该把精神文明建设过分拔高，过分强调它的重要性，过份强调，就不是实事求是，就是在放空炮。”
大头接着就和大家讲了，他们去前宅，在村口就被人说是又来放空炮的事。他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发现会议室里的人，从曹部长开始，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等他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大头觉得无所谓，他想自己现在已经是居民户，自己是诗人，你们爱听不听，不爱听我还懒得说给你们听。
大头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向诗人的角色靠拢，诗人不就是应该桀骜不驯，不向世俗低头。
单位里面要是没事，大头现在也不会在单位里装模作样地坐着，他干脆起身下楼，走去隔壁的副楼，去找老何说说话。老何他们县志办，都是从各个单位抽调过来，编写县志的人，因为大家都是笔杆子，特别还都是临时抽调的人员，就没机关里人的那种陈腐气。
大头觉得老何他们办公室的气氛，和当初睦城文化馆，或者县文联的气氛很像，他喜欢来这里和他们聊天。
或者去走廊那头，找江志方吹牛。
江志方他们统计局，是整个大院里最不起眼，也最没什么实权的单位，在这种单位上班的人，脸上都有一些丧气。他们两个坐在那里高谈阔论，吹什么牛皮，边上的人看着，只是觉得这两个家伙有些滑稽，这就是两个神经病，没人来管他们。
要是还有时间，大头就会骑上自行车，干脆去县文联玩，去和马启明或者老谢他们说说闲话。老谢知道大头有很多诗歌马上要发表，觉得他好像挖到了一个宝，这是他们县文坛的新人啊。
大头送了一本自己的诗集给老谢，老谢虽然看不懂，但他还是对大头很欣赏，每次看到大头，都要把大头叫去他办公室，让大头给他说说诗。
在老谢眼里，大头俨然已经是一个诗人。
每次大头在文联，磨磨蹭蹭，从这个办公室窜到那个办公室，都要待到老莫过来赶他，让他回单位去，还和他说，上班你就像模像样上班，不要跑来跑去。
大头坐在办公室里，老吴从外面走进来，老吴平时很少会来他们办公室，不是去楼下整党领导小组，就是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窝着。
更让大头奇怪的是，老吴进来不是找老贾，而是破天荒地和他说：
“小莫，你来一下。”
大头点点头说好，他站起来，跟着老吴出去，一直跟到他的办公室，老吴和大头说：
“小莫，你坐，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