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教早已设立好了一座巨坛,排首童子行至坛下站定,然后一齐转身,侍立两侧,隔一丈,一站。
这时唢呐声停歇,响起了箫笛、胡琴、月琴、琵琶的细乐,众人眼见魔教如此古怪多端,越觉肉麻。
随着乐声,那道“泽被苍生”的宫门之内,井然有序的走出一群壮汉,各个穿着黑衣,这群黑衣壮汉走完,则是青衣壮汉,青衣壮汉走完,则是白衣之人,后来又是黄衣、绿衣,蓝衣,一队队的花团锦簇,浩浩荡荡,直至法坛之前,倏然左右一分,绕至坛前,旋又汇合,齐齐转身,面向法坛。
他们人数在千人之上,动作整齐划一,声势之浩大,当真壮观之极,令人目眩心惊不已。
场上不乏卓有见识之人,深知江湖草莽各个都比朝廷官兵厉害,但若两方摆开阵势对垒,草莽中人就不如朝廷。
皆因江湖人物桀骜不驯,难以号令统一,而魔教阵容严整如此者,除了当年明教,未见其比。
自然也就明白了,为何明教能够统一天下。
更有人暗自叹息,魔教如此阵仗,那这好杀纷竞之意,又如何可以杜绝?
这时箫管丝弦仍是不停吹奏,又走出两对少男少女,男子相貌英俊,捧着宝剑,女子容貌清丽,左臂半挽,将碧玉如意,斜靠胸前。
这排场,真和皇帝老子出巡一样,众人看的不禁有趣。
这时乐声陡扬,一行人又从宫门缓缓走出,为首一人,身穿一袭大红花袍,颏下三绺青须,缓缓飘动。
有人认识,此人正是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的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
他的身侧一步,跟着一个身穿枣红衣衫,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的汉子,便是东方不败的宠官,杨莲亭。
而后又是容貌不凡的数名老者,皆是日月神教的长老。
一行人登上坛顶,乐声戛然而止。偌大广坪,诸多正邪不统的人物,竟然出奇的静默。
那东方不败略一瞻顾,向前走了一步,台上台下的日月神教教众,齐声高呼道:“日月神教,千秋万载,东方教主,一统江湖!”
那日月教弟子足有千人,且不少武功高强之辈,那呼声真可谓,惊天动地。
正对着的正派众人,俱觉耳膜震痛,心旌摇摇。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清越苍老的声音道:“阿——弥——陀——佛——”
这佛号好生怪异,全场人都觉得声音似不由耳中传入,而由心中响起,且感心胸祥和一片。众人立觉脑中一清,刚才被声震的眩晕随之释然。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远处走上来一群僧人道士,个个神莹凝固,手脚沉稳,功力俱非泛泛,人众虽然不多,这声势着实不小。
当先二人大袖飘飘,群侠见状,纷纷起身招呼,来者正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
方证大师合十道:“少林方证,武当冲虚,见过日月神教东方教主!”
他声音并不甚响,缓缓说来,但人人都觉得他在自己身边说话,
方证大师宝相庄严,神仪湛然,这一手“金刚禅”神功,几令人怀疑真佛下凡。
这门佛家“金刚禅唱”功夫实是一门厉害音功,当年成昆便以此功将云长空震下树来。是以群豪均觉日月神教千人大喊之威,却不如方证大师随口说出,平平淡淡之音。只因人人均知他内力之深,可说是当世无俦了。
众人自然大感兴奋,暗道:“瞧这光景,数十年前的武林第一高手,与如今的天下第一,以及将要产生的天下第一,都要会齐了!”
所有人将目光又投向高台上的东方不败,只见他将手一挥,一个长手长脚的黑衣老者踏前一步,抱拳说道:“方证大师的金刚禅唱,算是让人开了眼界。”目光一转,朝西边一个凉棚一肃:“请!”
他说话声音洪亮之极,这一个“请”字,更是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他便是白虎堂长老,“雕侠”上官云。
“请!”但听日月教众暴喏一声,伸手一请,其行动之划一,数百人如同一人。
方证大师合十一礼,向西边棚子走去。
冲虚道人心中大怒:“东方老魔头架子恁大,我和方证大师在当今武林之中,位望何等崇高,你竟是一句话也不说。”
但见方证大师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心想:“我如生气,未免定力不够。”
其实这个东方不败不理他们,固然有另外原因,但又何尝不是因为武当派在日月教眼中没一点面子。
八十年前,日月教几名高手夜袭武当山,杀了武当派三位一等一好手,还将张三丰的“真武剑”与亲手所写的“太极拳经”抢走。
如今八十年过去了,这东西还在黑木崖放着呢?武当派还想在日月教这里要什么排面,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方证大师与冲虚道人在凉棚落座,叹道:“瞧日月教这样子,云施主若战不下这魔头,武林苍生势必再遭一劫了,这左冷禅也不知因何,迄今未至。”
冲虚微微一笑,道:“这位左盟主对辟邪剑谱动了心,以岳先生之才智,必是早有安排,双方想必又斗了起来,且看花落谁家吧,不过左冷禅必然不会错过这场比武,或许只是隐藏暗中,你我不知而已。”
此时,上官云环顾全场,缓缓说道:“敝教蒙天下英雄宠临,感激不尽,看来云大侠还未到,那么就请允许敝教处理一些门户之事。”
顿了一顿,一挥手:“带上来!”
就听得日月教那边的石道上传来“橐橐”步声,还有铁链声响,就听一人大声道:“放开,东方兄弟,真是你让人拿我吗?”
这人声音威猛,内力充沛,众人都听的暗自暗惊,忖道:“人道日月教卧虎藏龙,高手如云,果然不虚,这是哪门哪派可以抵抗的。”
更有人向青城派余沧海瞧了一眼,这老道虽说不是个东西,可人家敢骂魔教,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时就见一个白发披散,银髯戟张的老者圆睁双眼,双手双足都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被四人押了出来。
他正是之前与任我行向问天说话的风雷堂长老童百熊。
跟随在东方不败身后出场的,那个貌相威武的汉子,上前一步,手中折扇一指,说道:“童百熊,在教主面前,你大呼小叫干什么?”
他自然是日月教大总管杨莲亭了,但正道众人见他脚步虚浮,中气薄弱,这就是个废物啊,怎么敢在这里开口?
童百熊睨目而视,道:“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之时,你这乳臭小子都没生出来,当着天下英雄,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放肆!”杨莲亭冷冷道:“你在教主面前不称颂圣德,还称兄道弟,简直狂妄至极!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你可知罪?”
众人无不一惊,任我行这大魔头真的没死吗?
近段时间,江湖风传,日月教前教主任我行重出江湖,在福建大闹一场,总算得到日月教证实了。
童百熊冷笑道:“任教主乃是本教前任教主,不过是身患重病,退隐杭州,才将教务交给东方兄弟执掌,他怎么反教了?
东方兄弟,你明白说一句,他怎么反教,怎么就是叛徒了?”
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后,就该回归本教,可他竟然和本教大敌云长空勾结。
那云长空是什么人,他多次对教主不敬,更是与圣姑杀害本教数十人,贾长老与上官长老不过是好心,保护圣姑,他们就联合起来,无视教主黑木令,痛下杀手,贾长老如今还疯疯癫癫呢,这你不是不知道!
这任我行不将他们拿下正以教规,不是反叛是什么?”
童百熊哈哈笑道:“任教主曾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你说是不是?”
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弟宽厚,不来跟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就在这里,向众兄弟以及天下英雄说明自己与任我行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痛改前非,对教主尽忠,否则后果自负!”
童柏熊冷笑一声:“我姓童的早就活得不耐烦了,还计较什么后果!”
杨莲亭冷笑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折扇一合:“带上来!”
只听着铁链声响,一行人被刀架着押了上来,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儿童。
这一幕,与当年嵩山派对待刘正风一家如出一辙,群豪才明白,云长空说他们与魔教没区别,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这童百熊立刻脸色大变,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拿我儿孙做什么?”
忽听一阵清亮的声音响起:“自然是要威胁你,说出你跟我爹是如何叛教的了,再将你杀了,立威于众了!”
众人转眼望去,只见一位明艳动人,却冷若冰霜的少女,身穿淡墨衣裙,款款而来。
此女风姿绝世,神情端凝,美秀绝尘,掩映流丽,端的好似九天仙子下凡尘,不由得暗暗赞了声好,有人暗道:“难怪云长空此等威名,也为一个心慕令狐冲的女子神魂颠倒,嗯,果然国色天香!”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黑衣老者,身穿斗篷,看的就不那么相称了。
这一瞬间,场中一片寂静,有为女子绝世艳色所惊者,也有为她身份所敬者。只因此女乃是日月神教的圣姑任盈盈。
杨莲亭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圣姑,这就怪不得了。”
任盈盈美眸向教众略一流盼,倏地冷冷说道:“今日天下英雄云集,乃是为了东方叔叔与云大侠比武之事,这是你耀武扬威的地方吗?再说,凭你也配处置童老,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她也不过十九岁,但说话老气横秋,威严逼人,群雄没见过她,日月教众却觉得理所当然。只因任盈盈在他们心中就是神。
杨莲亭脸色铁青,冷冷道:“圣姑,你已经与云长空叛教作乱,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杀了童百熊全家。”
童百熊一脸悲痛道:“东方兄弟啊,你要杀我,可以,但我要你亲口说一句话,你怎么不说话,老哥哥生怕你被奸人暗算,给服了哑药啊!”
杨莲亭叫道:“还不动手!”
任盈盈朗声道:“众位兄弟,这姓杨的才是真正叛教作乱,他闹的本教乌烟瘴气,如今更要以莫须有的罪名谋害本教年老德尊的童老,尔等千万不可助纣为虐!”
任盈盈受日月教两任教主爱重,这在日月教众心中根深蒂固,是以杨莲亭下令杀人,东方不败没出声,任盈盈这么一说,刀斧手也不敢动!
任盈盈震住教众,目光转向台上的东方不败,缓缓说道:“东方叔叔,这姓杨的不晓事,你身为一教之主,天下第一高手,当着天下英雄,如何可以看着他在此胡作非为,当侄女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若要罚我,就请开口!”
众人又是一惊,目光敏锐之人,更是看见坐在台上的东方不败身子也是微微一震。
有人心想:“圣姑虽然权大,但对东方不败俨然一副教训口吻,他自然心有不满了!”
然而这个东方不败终究一言不发,杨莲亭哈哈一笑道:“本教端午之会,由来已久,今日天下英雄毕集,乃千古胜事。”目光转向任盈盈道:“任大小姐固然是我神教圣姑,但你也是任我行之女,又是云长空的枕边人,这就是本教仇敌!
任大小姐,难道任我行与云长空怕了,这才现犹未到?”
任盈盈听他提到云长空是自己枕边人,面色一红。
忽听一个浓重苍劲的声音道:“臭小子,你好狂!”所有的人,闻声大惑。
人人转而望去,就见任盈盈身后一名黑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惨白脸孔,缓步上前,戟指东方不败说道:“东方不败,你自己行鼠窃之事,夺我教主之位,如今更是让这样一个狗东西,在这里发号施令,你可丢尽了我日月神教列祖列宗与众位兄弟的脸!”
“任教主!”
日月教中自有老人,眼见这个面目清秀,头发乌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任教主任我行。
方证冲虚等人心想:“这老魔头果然还活着!”
杨莲亭笑道:“你就是任我行,呵呵,今日你若不来,天下之大,如何寻找?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任我行哈哈一笑:“狗东西!”,向着巨坛走去,经过日月教弟子之时,更是旁若无人,日月教规森严,没有本堂长老命令,也无人动手。
杨莲亭道:“还不拿下这叛徒?”
向问天冷冷道:“教主,圣姑,待属下先拿这叛徒!”
任盈盈微一点头,向问天纵身而上,直扑高坛上的杨莲亭,人在半空,右臂一甩,嗖的一声,一条软鞭已经鞭向杨莲亭。
鞭未至,风已来,杨莲亭割面生痛,急忙后退。
高手见他脚步虚浮,哪里能躲开,而且听其风声,这一鞭落在身上不死即伤。
忽听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卖狂的地方?”
与此同时,呜的一声,一枚暗器飞来,不及转念,又是嗡的一声,向问天鞭梢被击。
他虎口一热,就觉鞭上传来一股奇妙潜劲,伸缩如电,势大力沉,前所未见,身影一翻,一个筋斗,降落三丈开外,落在了坛下。
场上高手如云,向问天更是目光一转,已看出是一粒小石,击开自己长鞭的。
在场之人,武功虽有高下,但眼睛没瞎,目光齐齐转向石头来处,无不感到匪夷所思,齐皆惊叹出声。
只因日月教出口的那道白玉门楼上,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衣袍之人。
他大袖飞扬,长须飘动,与台上的东方不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向问天喃喃道:“想不到他的武功已至这等地步!”
他刚才被一颗石头打在鞭梢,竟然被震的手臂发麻,要知道双方看距离不过十余丈,可打得那是长鞭的鞭梢啊,此人内功之深着实骇人听闻。
任我行怒容满面,厉声道:“你才是真正的东方不败!”
众人原在惊疑,闻言恍然,普天之下,哪有两个东方不败。
原来台上的是冒牌货,所以刚才不敢开口,只因东方不败天下第一高手,一说话,无法蕴含深厚内力,人人皆闻,岂不是露馅了?
若非向问天对杨莲亭出手,这真人还不出现呢!
东方不败好整以暇,淡淡道:“任教主,这葵花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恩情,这才留了你的性命,让你在杭州颐养天年,你硬要巴巴的赶来送死,这就怪不得我了!”
任我行铁青着脸道:“那我得好好谢谢你了,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报此恩!”
“碎尸万段!”东方不败冷冷一笑:“我等着。”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是你要杀我吗?”
东方不败移目朝杨莲亭望去,道:“莲弟,你要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