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衡吞了吞口水,脸色铁青不语。
赵诚明还刀入鞘。
他指着周围官吏与百姓:“我前来守城,钱粮军械自给自足,战后无需记功。”
赵诚明指着高名衡:“争权夺势,脑子里只惦记着那点权力,狗一样的东西。”
说罢,他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周围百姓官吏,拿异样的眼光看高名衡。
高名衡又气又急:“岂有此理,本官定参你一本!”
赵诚明连回头都欠奉。
赵诚明故意的。
他知道,这次洛阳失陷,福王被执,李仙风作为巡抚要跪。
而这高名衡战后会落井下石,将李仙风钉在耻辱柱上。
就连夺回洛阳的高谦和马宝等人也没落下好。
最后他为了淹李自成大军,掘开了朱家寨堤坝,让黄河泛滥,最终导致洪水淹没开封全程,数十万百姓因此而死。
还不如让李自成进来。
如果高名衡客客气气也就罢了,这货非得找茬。
赵诚明便顺水推舟,故意搅混水。
高名衡这种人,对外以忠节著称,甚至不惮殉国。
但赵诚明讨厌这种人更甚。
赵诚明打量城中境况,虽说人心惶惶,但总得来说,依托水网,开封商业还是很发达的。
南侧有关帝庙一间,张岳二神庙。
到关王庙前,有菜市和肉铺。
路旁多有入城避难的流民。
关王庙到西司角有酒楼茶肆,纸扎匠铺,阴阳局,当铺,上洛府角。
从西司角到小爪隅头之间有仁义胡同,弓箭胡同。
多有临门做大小生意的。
弓箭胡同到官厅南,则是官厅、甲胄打造铺子、军械铺子。
目前这里生意最火爆。
好多富户缙绅带着家丁来采买分发。
从官厅南继续走,是各类杂货铺。
到鼓楼,则是西戦货铺、江米店、铁货店、面店。
赵诚明发现,还没打起来呢粮商就已经哄抬粮价。
卢能带他去了西门大街客店。
此处大店客栈排门挨户。
赵诚明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李过,流血让他脸色苍白。
赵诚明说:“快把他抬进去,再流一会儿能流死他。”
亲卫高季说:“官人何必救此贼将?”
赵诚明说:“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让他弃暗投明。”
马背上的李过迷迷糊糊,听了忽然来了精神:“妄想。”
赵诚明并不理会,让人抬着李过进客店。
先消毒,然后将赵纯艺拽了过来。
“这人叫李过。”赵诚明对赵纯艺说。
“李过?”赵纯艺想了想:“李自成大侄儿?”
“哈哈,是的,你看看能不能救活?”
李过恍恍惚惚,怒道:“给某一把刀,某自尽,不劳诸位动手。”
赵纯艺:“嘘……别嚷嚷,你快死了。”
李过抬了抬头,影影乎乎间看到了一张白皙脸蛋。
莫非是他曾见过的石窟里壁画上的玉女?
还是他们拷饷追赃时搜出来的画作上的水月观音?
每个朝代的佛教形象都不同,唐朝的水月观音是男相,宋朝的水月观音是女相。
而菩萨,本质上并无性别之分,他们是法身,超越世俗男女。
所以李过记忆中的画作,多半是宋朝画作。
但李过转念想:不对,那些画中玉女、官印胖乎乎的,很富态,眼前这脸蛋虽然俊俏,但没那么丰盈。
他迷糊了。
他隐约间听到赵诚明的声音:“这开封能争取么?”
卢能说:“不好说,高名衡做派像是腐儒,这大明的官只要不贪,就能为人称道,根本不讲实际能力,可悲可叹……”
“那周王呢,能争取一下么?”
“周王可以争取……”
两人的声音远去。
李过昏迷过去之前心想:赵诚明不就是大明的官么?怎么说话一副土匪的口吻?
期间,李过醒过来两次。
他发烧了。
烧的晕头转向。
第一次,李过发现屋子里亮着灯。
他听到有“咄咄”的声音。
微微偏头,看见一个下面穿着马面裙,脚上蹬着麂皮靴的年轻女子。
女子上身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曲线毕露。
脑后扎着丸子。
这女子眉眼弯弯,鼻梁挺翘,嘴唇红润,面容白皙似月,额头有汗。
此女正拿着什么东西,不时地朝一块白色的古怪板子投掷。
咄。
那东西插在板子。
板子上已经千疮百孔,可见女子插了不知道多少次,乐此不疲。
李过又陷入混沌。
再醒来,是一个小时后,女子坐在桌子旁写写画画。
李过再陷入混沌。
最后醒来,他已经不知道时辰,是被尿憋醒的。
李过张张嘴,嘴唇干裂豁口,登时流了满嘴。
李过起身,伤口一阵疼痛。
但他还是支撑着下地。
他见旁边有一张古怪的小床,似乎是一个架子上支撑了一块布。
他从未见过这种床。
而昨夜那女子,正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
若平时,李过能控制身体。
但受伤后,脚步变得沉重。
这一走,女子睁眼,从枕头下掏出个黑黢黢的疙瘩对准他。
李过咳嗽一声:“我并无恶意。”
女子将那东西插在马面裙的腰封上:“呵呵,你有恶意又如何?”
然后女子开门:“来个人,李过可能是想要如厕。”
有人嘟嘟囔囔:“大小姐,咱们为何要伺候流贼?”
“我哥说李过能争取一下,我也觉得能争取一下,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李过:“……”
他来到那块白色板子前,拔出一支中性笔,将笔尖儿对准了颈动脉。
然后用力戳刺下去。
嗤……
亲卫刘玄房进屋,惊呼:“这贼自尽了……”
李过在流血。
本来昨日就流了很多血。
然后他看到女子进门,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呵呵,死不了,来帮我把他抬床上。”
两人合力,将李过弄到床上。
然后李过意识又开始模糊,流太多血了。
期间他疼醒两次,看见女子拿着银光闪闪甚至能映出人脸的小刀在他脖子上动刀。
李过笑了:“你杀我也好,你长的如仙女一般好看。”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李过再醒的时候,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知道是谁帮忙换的。
这是一身毛茸茸的衣服,很宽松,手臂和前面都带拉锁,裤腿上也带拉锁。
这样方便包扎。
但很暖和。
李过吃了一惊,摸了摸脖子,脖子被包扎上。
他微微偏头,见那女子仍然在奇怪的小床上闭眼睛休息。
女子睁眼说:“你醒了?”
“我,我没死?”李过震惊。
这都不死?
女子抬手,一支笔飞到白板子上。
咄。
她抿了抿嘴:“你想死也难。”
李过无语:“你为何救治我?”
女子问他:“你觉得,你是什么人呢?”
李过恨声道:“朝廷宦官专权,朝政混乱,官吏贪赃枉法,更有三饷致使民不聊生。三饷本应发与士卒,却被层层克扣,若非欠饷,岂会哗变……”
他说的哗变,是李自成的遭遇。
李自成是他叔父,但两人其实没差几岁,打小在一块和泥巴,一同长大。
这些话他们可能私底下说起无数遍了。
说出来都不带磕绊的。
赵纯艺打断他:“那你就是秩序破坏者。”
李过深吸一口气,不语。
赵纯艺说:“朝廷是秩序恢复者。”
李过“哼”了一声,并不认同。
赵纯艺最后说:“我们是秩序重建者。”
李过:“……”
赵纯艺说:“你们口号喊的响亮,但你们有行事准则和纲领么?均田免赋,怎么均田?免赋,免多久?过了免税期,又该收多少税?如果你们改朝换代了,你们用谁来治理?如果用原本的文官,那还不是一样?”
李过张口结舌,说不出来。
赵纯艺继续说:“来,咱们梳理一下。你们说不当差不纳粮,不当差没服役,基建谁来建?不纳粮没有税,没税拨不出款,国家要如何治理?打仗容易,我们现在就能灭了你们,信吗?但问题后续要如何治理呢?”
李过不信:“你一女子,莫说大话!”
也就是赵纯艺,换个现代女性直接炸锅。
小红薯上那些极端的女性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
你敢讲这个?
当场弄死你。
但赵纯艺心平气和:“我一女子,这些都懂。你们那么多男子,却只会喊打喊杀。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们没希望。即便推翻大明,你们也坐不定江山。”
李过被说的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那你说,谁可当皇帝?谁可坐江山?”
“公民的江山,公民坐。”
李过冷笑:“瞧瞧,是谁不懂?什么公民?哪里有百姓坐江山的道理?”
赵纯艺甩手:“噫。”
咄!
又一支笔插在泡沫板。
她说:“你忘记你的出身了?”
李过语塞。
农民军,出身农民。
现在他们追求的不也是江山么?
只是李自成觉得他当了皇帝,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正在此时,外面喧哗起来。
外面,换班的张汝中说:“大小姐,李自成攻城了,你小心些,我等随官人上阵!”
“小张你去吧,不用管我。”
张汝中匆匆而去。
赵纯艺将太阳能灯关了,打开窗户。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十分朦胧。
李过看的一呆。
赵纯艺回身,对他说:“你叔父绝对不是我哥对手,不信你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