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甲首张谷生、里长于柏春,他们干这些事的时候有脚钱可拿。
这种事非他们来办不可。
……
汶上县知县的官印,被李日旻逃走时随身携带,赵诚明的所有公文用的都是巡检印。
赵诚明此时正看状纸,对郭综合说:“你把汤师爷叫来。”
等汤国斌到了,赵诚明将曹氏递上来的状纸给他看。
状纸上写着:汶上曹氏七房庄仆严大富,其始祖卖身曹氏七房祖上,曹氏分家,严大富系七房主买讨,后蒙婚配,因子孙众,又蒙赐地造屋与住,田与葬祖,历代应付曹主,至今不敢违约抵拒。然大富擅往外买卖,俱未出身应付曹主一应冠婚葬祭……
如果赵诚明没有让赵纯艺翻译,他是看不懂的。
此时社会言文不一是个大问题。
比如说话,赵诚明能听懂。
但一旦涉及到书面,文人就开始不说人话。
这个状纸是说:汶上曹氏七房的佃仆严大富,他祖上卖身给曹氏,后来曹氏分家,严大富分给了曹氏七房。后来曹氏给他娶妻生子,严大富家里丁口多了起来,曹氏七房又给了严大富一块地盖房子,还给他田间地头来葬人用。可严大富这狗东西,居然偷着出去做买卖,不再参加曹氏七房的婚丧嫁娶祭祀等活动。曹氏七房以严大富不履行服役为由,找讼师起诉了严大富……
汤国斌误会了,说:“官人,此状我来处置,”
他以为赵诚明是怕麻烦。
毕竟刚和曹、王、路三家结盟,多有仰仗。
曹氏七房的事,多少得卖面子。
赵诚明摇头。
他做事向来不爽毫厘,追求极致,最好是大炮打蚊子。
李日旻脱逃,正好他觊觎此位已久。
既然要做,就得做好。
他说:“今后县衙所出公文,必须以百姓能听懂为准。如果需要读书人翻译,那这公文就是不合格,需要改到在大街随便拉一个底层百姓能看懂听懂为准。”
“……”
这点其实很简单,就是有辱斯文。
汤国斌知道赵诚明的主意正,如果他下令了,就不是想跟人商量,只有听令的份。
此时汤国斌行使的其实是典吏职责,只不过饷银由赵诚明以会票形式发放。
赵诚明继续说:“另外,我觉得我用巡检司印,士农工商都会有所顾忌,担心是否生效,所以你遣人去严州府,请求知府宫继兰下一纸公文,给我临时处置的权力。要快,最好今天办完。”
汤国斌犹豫:“官人,此时道路泥泞,马容易失蹄。一日仓促了些。”
赵诚明皱眉。
没有通讯设备的年代,做事效率本就低下,加上通行工具和道路的限制就更慢了。
据说康庄驿的驿卒为了加急传递公文,跑废了三匹马,才将他的战报迅速发往京城。
马钱是赵诚明赔付的。
他倒是不心疼这点银子,只是不愿意耽误时间。
他想了想说:“现在汶上县不但有流民,还多了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告诉董茂才,让他重新启动役厂以工代赈,让难民流民配合石匠凿石铺路,就是咱们五棱堡那种石条路。我要汶上、康庄驿、南旺路路畅通。另外修书一封,希望滋阳县知县尼澄配合出资,把康庄驿到滋阳县这段路修好。”
汤国斌领命,他扬了扬手里的状纸:“那这曹七房状子?”
赵诚明翻了翻所有A4纸打印材料,从中挑出4例类似纠纷:“遣人通知这些案子中的当事人,明天中午来县衙,我集中调解这一类型的案子。”
这些案子当中,有严大富这种擅自出去做买卖的,有直接逃走后混不下去又回来的,还有的擅自搬离庄屋,投靠其它庄地。
赵纯艺已经将案件分门别类整理,赵诚明决定分为四天来处理,每天处理一个类型,加起来一共有大小23个案件。
汤国斌没见过这种雷厉风行的知县,心底倒有几分期待,想看看赵诚明如何处理。
赵诚明此时松了松盘领,摸了摸海马补子,觉得这一身衣服实在是拖沓。
他干脆将衣服脱了,从胸包掏出长袖T和厚卫衣套上,裤子换成了工装裤。
长袖T是赵纯艺定制的防割服,还有六个定制的轻薄款防护模块,只要赵诚明出门就会穿上。
他右手手腕戴着编织绳包着搬运水晶,左手手腕戴着一块很便宜的电子表,小日子的品牌,赵纯艺送的。
各房书吏短短几天已经熟悉了赵诚明的风格,进出也不禀报,只是敲敲门,然后直接进来。
孙思成进来的时候,看见赵诚明穿搭瞠目结舌,想说什么又不敢。
赵诚明一伸手:“拿来。”
孙思成将皂班班头周大勇,以及没有逃走的快班捕快的欠饷相关资料给赵诚明,并说明情况。
衙门的欠饷已经积累了很多,每个月只给一点,赵诚明总揽知县权力后,严禁皂班和快班靠盘剥百姓来赚外快。
没了灰色收入,连支持赵诚明的高大勇也是叫苦连天。
如果不给他们支付饷银,那些皂吏和捕快要么罢工,要么逃走。
此时赵诚明只是口头警告。
若是有一日他掌权,那就不只是口头上的了。
不过也要做出相应的规则变化。
这是后话。
赵诚明嘴角一扯,拿出笔记本,刷刷的写了一行字:“去找汤师爷支取会票,衙门的库房已经被李日旻卷跑,这银子是我私人出的。”
孙思成微微吃惊:“这不符常例……”
赵诚明似笑非笑:“清军南下不符常例,连年大旱不符常例,信不信很快朝廷又要加赋?往后,常例越来越少。”
赵诚明知道今年崇祯还要增加练饷,这担子自然要底层的农民来承担。
杨嗣昌和朱由检这对君臣总是说:先苦一苦百姓,很快就能平定内乱/很快就能赶走建虏……
加完练饷,大名鼎鼎的“三饷”就凑齐了,分别是:辽饷、剿饷和练饷。
或许朱由检不得不加,但他将活不下去的农民推向起义军也是事实。
孙思成看不穿历史,总觉得赵诚明这样会闹出祸患。
尤其是他标新立异,革故鼎新,不但要求县衙出示公文必须要求百姓看懂,就连赵诚明穿衣服也是奇装异服。
无论如何,赵诚明肯出银子,算解决了兵房一大难题。
孙思成拿着赵诚明给的条子去找汤国斌,路上,他看了看条子,发现上面的印信是赵诚明养的那条狗的样子,不由摇头。
可又发现印信是渐变色,竟然难以模仿。
他想到,如果今后衙门每道程序都是这种印信,恐怕他们这些书吏再想侵渔百姓便千难万难。
孙思成叹息一声:“真是有辱斯文,世风日下。”
他开始有点怀念从前的知县李日旻了。
他看到赵诚明的亲兵张忠武正在扛着一根铁棒,两端连着铁块,一蹲一起打熬身体。
他再次摇头。
当真有辱斯文。
李辅臣则去前头牵马,准备出县城去练骑术。
李辅臣出了汶上县,在驿道上驰骋。
跑着跑着,地上一根绊马索被拉直,马失前蹄,李辅臣被甩了出去。
幸好马的速度不快,李辅臣反应却快,他在一瞬间调整姿态,先侧着身子,然后护住要害。
他是穿着甲胄的。
因为地面湿滑,他在地上滑行六七米才停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是否受伤,反而先去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