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昌点头。
夏士誉重视乡兵,但不会外行指点内行,战时更不会自作主张。
这徐日泰刚刚兴奋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却下令让人开门。
比之夏士誉比起来,就太不靠谱了。
自然,进城的人没有恶意,因为这伙人是赵诚明一伙。
徐日泰急忙下了城墙,问:“洛阳如何了?”
承奉副高朝悲怆道:“洛阳有奸人里应外合开门,为流寇所破,官民死伤惨重,大王下落不明……”
众人面色皆变。
徐日泰那股子热血凉了一点。
事情好像比他预料的要严重啊……
洛阳城破,影响的不光是军事上的,对心属大明之人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打击。
姚允中上前,看看城中青壮,又看看偃师的指挥系统。
他嚷嚷着:“很好,偃师置兵肄习,守备尚算有序。民壮、义勇皆听好了,此番流贼汹汹,非比寻常缉盗捕贼,十羊九牧可不成……”
来路上,姚允中对赵诚明恭恭敬敬。
若非赵诚明戳他心窝子戳的狠,他还不会顶撞。
可进入偃师,姚允中牛逼起来。
开始指点江山,俨然想要夺人家乡兵的兵权。
更是不再将赵诚明放在眼里,看都不看赵诚明一眼。
赵庆安抽一口气,三角眼冒出凶光,手不自觉的按在马鞍上的刀柄。
郭综合一拉他胳膊:“你干啥?”
赵庆安完全是下意识的。
他下意识觉得:有官人在,你牛逼个啥?你有啥资格在这吆五喝六?
经郭综合一提醒,再看赵诚明,见他根本没搭理这茬,于是悻悻松开手。
姚允中先指指点点说了一通,然后回头看俞元勋。
俞元勋吞了吞唾沫,朝赵诚明望了一眼。
他见赵诚明不为所动,正下马帮马擦汗。
于是点头:“姚千户所言极是。”
他开始捧哏。
姚允中又看向一众王府、县衙属官。
郭显星很不给面子,径直去了赵诚明那边。
谁救了他的命,他心里清楚的很。
谁有能力救他第二次,他也清楚的很。
而引礼生马荣,内执事武吉花、高国太,伴读屈尚忠,书堂官常应俊,县衙照磨田庆年,教谕王俊杰,训导岳钟清、崔铉等人稍一犹豫。
犹豫后,纷纷去了赵诚明那边。
两个女人,邹尧姐和乳保刘氏刘淑静两人同样站在赵诚明那边。
这一幕看似平常,实际却很微妙。
郭显星实在,只是觉得赵诚明救他命,所以站在赵诚明这边。
王府属官与洛阳衙门属官,则是明白姚允中为何先声夺人。
这是想要寻找戴罪立功的机会。
俞元勋也大抵如此。
他们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还是依附强者吧。
赵庆安不懂这些弯弯绕,看的一愣一愣的,然后咧嘴嘿嘿笑了起来。
三个太监,看向了承奉副高朝。
高朝为难,他倒是想跟赵诚明站在一起。
但是太监是刑余之人,人家万一不待见他们呢?
于是高朝看向刘进忠。
他觉得刘进忠和赵诚明关系较好,可以去攀攀交情。
这些宦官都是人精。
刘进忠立马明白过来,当先朝赵诚明走去,说了一句话:“赵将军,这一路上咱们心惊胆战,如今终于脱身。”
赵庆安察觉到什么,再看赵诚明。
赵诚明拍拍刘进忠肩膀:“老刘咋样,吃得消么?”
刘进忠发自内心的笑起来:“托赵将军照拂,尚好。”
赵诚明一直没有歧视他们来着,此时也是如此。
其余太监见状松口气。
离开宫廷,他们什么都不是。
而赵诚明的态度,显然是丝毫不嫌弃他们太监的身份。
郭综合低声对赵庆安说:“你就学吧。”
学到手里都是活。
赵庆安瞪着郭综合:“郭排长,俺便知你藏拙,郭排长比谁都精明。”
郭综合嘿嘿一笑。
姚允中面色当即阴沉。
徐日泰虽是草包,可毕竟懂得官场上的一些道道。
他立马想要上前跟赵诚明攀谈,打探赵诚明底细。
姚允中却拦在中间,说:“徐知县,此番李自成乃是有备而来。贼人弯弓骑驰,散若飞鸟,止若长云,非是长于战阵者不可敌。咱们此些人马,多半为王府、衙门属官,唯我二人出自河南卫。”
他的意思是,别人都文弱,只有他们两人有战斗经验。
这时候不依靠他们俩这种“正规军”指挥,还能依靠什么?
话里话外,将赵诚明六人与守备马宝给踢出战斗序列。
他担心赵诚明抢他功劳。
俞元勋硬着头皮捧哏:“正是如此。徐知县怕是不见,李自成周旋各县,各地饥民争先揭竿以应贼,又多有流贼土寇依附。如今,李贼已有数十万兵马。”
李自成的确有二十多万人,但事实证明,这些人除了妇孺外,还有大半是乌合之众。
徐日泰动摇了:“如此,如此……”
黄渤不干了。
老子守城经验也不弱,而且与偃师乡兵宣誓义气,有共同成事之义,自然该由老子来指挥兵马。
他咳嗽两声:“当初高迎祥与张献忠寇流亦数万,狼奔豕突羡漫南山,成群乱闯窥视县城。我等亦直面危机帅众而誓,还不是守城无怠?”
他们在那里争夺指挥权的时候,赵诚明等人纷纷下马。
刘淑静来到赵诚明身边,柔声说:“赵将军能否扶衬我一把?我不下来。”
赵诚明没多想,伸手架住刘淑静。
刘淑静身子一歪,软塌塌的贴在了赵诚明身上。
嚯……
稀罕赵诚明的女人非是没有,反而还很多。
但这么“大方”的,真没有。
赵诚明将她放下,刘淑静抱着赵诚明身子,稳住了身体,然后才站直。
这期间蹭了又蹭。
尧姐看的咬牙不已。
旁人都在背后嘀咕她不正经,嘀咕她水性杨花。
他们怎地不瞧瞧这个?
她可从来没这样干过。
尧姐一咬牙,策马上前:“赵将军,可否帮扶我一把?”
刘淑静似笑非笑。
赵诚明架住她胳膊,稍一用力,尧姐便轻松下马。
尧姐脸倏地红了。
因为刚刚下马的时候,她想学刘淑静,却无论如何不好意思靠过去。
而且她也没有刘淑静的规模。
尚成羡慕:“啧啧,赵将军艳福不浅。”
只可惜,他这辈子是不行了。
那边姚允中和黄渤两人,一个说李自成很厉害,一个说也就那么回事。
十分可笑。
知县徐日泰目光从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这空档,赵诚明找到在一旁看热闹的县丞刘恒。
此刘恒非是福王府亲兵营十三什小旗刘恒。
“劳烦。”赵诚明说:“城中可有客店,能容得下我们这许多人?”
偃师的人心很齐,官民缙绅与底层百姓间,因为多次共同守城,也没有别处那么多的矛盾。
刘恒叫道:“张以奉,带这位将军去投店。”
刘恒觉得,这些人到时候也可以帮忙守城,所以很客气。
赵诚明见一个挎弓的浓眉大眼青年过来。
说他是武人吧,他身上有一股子儒雅之气。
说他是文人,他还挎着弓,走路很稳,而且手上全是茧子。
其实张以奉看赵诚明也是如此。
旁人都叫他“将军”,这人虎背熊腰,也就只有统领黄渤在体魄上能与之一较高低。
但赵诚明却没有武将那种骄横之气。
“赵将军,这边请。”
赵诚明招招手:“大伙跟上。”
理也不理在那边争夺指挥权的姚允中和俞元勋。
到了客栈,掌柜的见这么多人进来,吃了一惊。
看见张以奉,才露出笑容:“张后生,你回来守城?”
“正是!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蓄众。”张以奉先回以微笑,旋即肃容:“流寇来扰,张某责无旁贷,忝为一小卒。”
张以奉的前段话,出自《易》。
意思是——古时候寓农于兵,民为兵之本。而君子,平时维护百姓安居乐业,战时则集合百姓组成军队。
赵诚明眼睛一亮。
连赵庆安等人也对这张以奉好感大增。
掌柜的听说赵诚明他们是来投宿的。
掌柜说:“然则店小,容不下许多人。”
此时,有个读书人走了过来,昂首道:“偃师士民无虞,全赖邑人勠力同心。听闻诸位愿助我偃师守城,张某府邸蓬门荜户,却亦能容得下许多人。诸位随我来。”
咦?
这偃师,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