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进忠先是神色黯然。
太监出宫,下场惨淡。
多半苟活于庙宇荒村。
尤其是他们这种,没来得及卷多年积蓄出城的太监。
旋即刘进忠侥幸道:“或许,大王可逃过一劫……”
赵诚明不置可否:“若福王惨遭流寇毒手呢?”
众人沉默。
这话有些犯忌讳,但赵诚明直言不讳。
可谓胆大包天。
但众人又不得不考虑到这个惨痛的结果。
刘进忠沮丧:“咱家,咱家……”
赵诚明见状,不再询问。
转头看向马宝:“马守备有何打算?”
马宝很不自在。
他期期艾艾:“兴许,兴许将功折罪。”
依着朱由检的性子:皇叔都被流寇给弄死,这些逃脱的文官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问罪的。
皇帝可不管你有什么借口。
在朱由检看来,战斗到死才是忠心表现,否则就是有罪。
赵诚明一一问去。
哪里痛,他点哪里。
如果这群人还想着当鸵鸟,不去想后事,那赵诚明就将他们的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
一时间,气氛惶然。
姚允中压力极大,因为他是千户。
他不忿的问:“赵将军呢?”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赵诚明不过是王府里的一个总旗而已。
但赵诚明的战力太过吓人,他的几个不知来历的手下也各个能打。
他又是赵诚明所救,所以一口一个“赵将军”叫着。
赵诚明故意说:“天下之大,尽是出路。”
姚允中无言以对。
纵观赵诚明这一路的表现,绝非池中之物。
表现最轻松的,便是王府的厨子们。
他们不会获罪。
关厨子什么事啊?
乳保刘氏听了这些对话,目光始终在赵诚明背影流连。
……
偃师县,绝对是个与众不同的县城。
李自成在河南四处喊口号,构建理想国。
他说:“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
他说:“均田免赋。”
他说:“迎闯王,不纳粮。”
这些口号,在河南别处极有市场。
但在偃师不管用。
偃师官吏、缙绅、百姓不吃这一套。
此前李自成以为,能像在别处一般,鼓动几句,城中自然有人开门纳降。
结果叫李自成失望,偃师官兵与生员都是坚决的顽固派,百姓也不搭理他们。
以至于数次攻打不下。
知县徐日泰,县丞刘恒,两人巧舌如簧,总能把一城百姓说的热血沸腾。
守呗,反正又不是没守过。
有人给打鸡血,加上一次次的守城成功经历,偃师出现许多热血派。
比如生员张敏粹。
“狗贼李自成,攻破洛阳又如何?要来便来,我不怕他。”
“若李贼复来,登城时,我为魁首。”
“当杀进李贼之爪牙!”
张敏粹每日叫嚣,热血沸腾。
生员张煜家境殷实,捐资修缮城墙,势要顽抗到底。
知县徐日泰与县丞刘恒召集当初夏士誉练的旧部,集于县中。
这些乡兵组织架构严谨,当初有八员千总,把总不计其数,有乡兵五千众,每个命令都可直达底层。
这次,八个千总都来了,分别是刘邦辅,吴道昌,梁进现,秦时登,台允升,刘应壮,王承仁,胡天宠。
把总来了五个,分别是赵德成,阎崇德,寇天衢,史天禄,郭一文。
掌号官郭一玄来了,火器官吴道直来了。
底层士卒,约有两千众。
凑不齐当初的五千人了。
夏士誉在的时候,原五千人每个月都要操练三到六次。
夏士誉离开后,灾情愈发严重,好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于是训练逐渐废弛。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则沦为流民。
这些乡兵青壮,有县衙各级官吏,有没功名和有功名的读书人,有生员,而且军官主要由这些文化人充当。
黄渤也读书,只是没功名。
其人虎背熊腰,膂力过人,胆略出众,又多读兵书。
这些乡兵全部由他统领。
黄渤意气风发,向徐日泰拱手:“知县老爷勿忧,有我等在偃师无忧。”
徐日泰倒是不忧,就是对军事上面不太在行。
刘邦辅说:“李贼逞凶,河南府合境罹殃。但我偃师百姓志定金石,又有当初共进之谊,量他李自成凶顽,却也难有寸进。”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郭一玄稍稍有些担忧。
因为此时的乡兵,和当初抵抗高迎祥与张献忠之时又有不同。
乡兵多半面有菜色,久未操练,空有一腔热血。
倒是指挥层面,都是颇有家资之辈,有的人甚至一直没停止操练。
郭一玄当初不单是掌号头官,还负责操练士卒。
他下去佥点兵卒,眼睛一亮再亮。
在一众面有菜色的青壮当中,还是有些出类拔萃的。
擅使硬弓者有张以奉、王承礼、张汝德、郑以敬。
擅长侦查的有刘应升,张凤麟,秦国柱,吕和。
诸如王承礼这种,其实就是乡绅出身。
他哥当初在乡兵中任千总,即队伍中的王承仁。
又比如火器官吴道直,其兄长为千总吴道昌。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也是常有的。
张以奉拍拍弓,乐呵呵对郭一玄说:“郭掌号还请放心,在下这射艺未曾落下一日,风雨不辍的操练数年。”
郭一玄拍拍张以奉肩膀:“好,好啊!”
当初嘴角有茸毛的少年,如今成了矫捷勇猛的青年。
王承礼挎着弓,朝郭一玄抱拳:“郭掌号但请放心,我与兄长深知近年匪患无断,李贼复卷睥睨城阙,当止于咱们偃师。”
郭一玄心中稍稳。
偃师上下一心,自有傲气。
这股子心气不散,便能跟李自成掰掰手腕。
郭一玄连连夸赞众人:“君子以容民蓄众,诸位允文允武,勠力捍御,郡城必不可陷。”
“正是此理。”
郭一玄见乡兵仍有一战之力,便又去城头与知县徐日泰和县丞刘恒沟通,调度守城物资。
此时,城头上寇天衢忽然指着远处喊:“快看,可是贼人?”
众人转头,见远处尘土飞扬,皆肃然。
徐日泰咋咋呼呼:“备战,备战!”
徐日泰很羡慕夏士誉,他要是也能有那种扬名万世的功绩就好了。
那百姓也会给他造生祠。
所以抵御流寇,他十分积极。
黄渤手搭凉棚,看了看后:“诸位勿扰,来者非是贼寇。”
来人只有三四十骑,不可能是贼寇,除非是流寇的哨探。
但哨探这等声势也太大了,太明目张胆。
无论如何,此时偃师并无危险。
知县徐日泰听说不是贼寇,反而有些失望。
众人凝神观看,不多时,这三四十骑靠近。
队伍中有四人排众而出,取出腰牌等。
“我乃河南卫千户姚允中。”
“我乃河南卫百户俞元勋。”
“咱家是王府承奉副高朝。”
“某乃是洛阳守备马宝。”
城头上徐日泰听了,立刻开口:“快开城门。”
“诶……”黄渤闻言伸手,想要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
有人将城门打开。
这时候,前头那四人反而让开,让一人先入城。
城头上黄渤见状更觉得不妥:“诸位须得小心,别是流寇诈城。”
一群人弯弓引箭,纷纷抽出腰刀凝神戒备。
黄渤对吴道昌说:“如今之徐知县,毕竟不如夏侯知兵,竟不盘诘奸细,径直开门,此为祸患。”
夏侯,说的是夏士誉。
《汉书》说:县大率方百里。
于是古人以百里侯为知县美称。
说白了,就是众人对前任知县夏士誉的敬称,就如在汶上的读书人当中,也有管赵诚明称——赵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