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闯王,不纳粮。杀贪官,有田种……”
人流涌动,在李自成的精兵驱使下,向洛阳包抄,同时喊着口号。
这口号声浩浩荡荡,喊了几遍之后,城上军民终于听懂。
然后他们的脸色很有趣。
有人本来视死如归,听口号后变得茫然。
他们茫然回头看王宫方向,茫然看身边守城的缙绅、官员、太监、举人、瘦骨嶙峋的兵丁……
这口号让统治阶层色变,让最底层百姓和兵丁迷茫。
心存怨气的守城士兵,开始公然破口大骂:“王府金钱百万,餍粱肉,而令吾辈枵腹死贼乎?”
起初一个两个骂。
很快,骂声连成片。
基层指挥官脸上阴晴不定,迟疑,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是担心身边人的刀口矛头忽然转向他们。
有人同样心怀怨愤,也有人是担心不合群被自己人针对,于是也跟着骂。
王胤长听到了骂声,寒风中,他原本屹立笔直的身躯,忽然佝偻。
王胤长转头看看四周,苦涩的笑了笑,对吕维祺说:“总兵所领之兵有三千,然今所见,尚不满千,两千余空饷婪入私囊。无怪乎众兵恨之切齿。”
吕维祺死死盯着城外流贼:“此时多说无益。”
大概是所有人都心怀怨言。
就看怨言对人的行为影响有多大。
所以,这城守的十分拧巴。
吕维祺见流寇汹涌包围洛阳,暂时还没有发起进攻。
就好像刀悬在脑袋上,不砍下来,反而让人内心崩溃。
王彻长又叹口气。
果然,流贼虽四面环攻,但主力在西北角。
下午三点多,流贼合围势成。
李自成手下提营总哨刘宗敏下令,吹响了进攻号角。
“呜……”
李自成的“老八队”的袁宗第为前营将军,率人攻打东城。
老八队中的刘芳亮为左营将军,攻打南城。
老八队中的刘体纯为右营将军,攻打北城。
李自成的亲兵将领高一功,也是他的妻弟,以及李自成的亲兵统领李过,也是他的侄子,率兵攻打西城。
贼势汹汹,守城官兵却不甚卖力。
稀稀拉拉的箭射下城头,给流贼造成了一定伤亡。
但守城官兵数量毕竟不多,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城下,亦有李自成部的精锐及随从兵游走,朝城头射箭还击。
此时距离尚远,看不出什么。
等流贼打到城下,王彻长反而松口气。
李宜柄也松口气。
东城的白尚文松口气。
南城的冯一俊松口气。
连承奉正刘显,典膳副刘进忠,典宝正萧升这些太监也都没开始那么怕了。
因为守城占有地利优势,而此时蚁附攻城的,多半是李自成队伍中的炮灰。
随便丢下去些什么,都能砸死砸伤人。
有人气力不济,爬到一半爬不动了,堵住了后面人攀爬的道路。
因而流寇看似人潮汹涌,真正攻城时却收效甚微。
跟着上城头守城的百姓,也恢复了些信心。
李自成阵营中,骁将马重僖露胳膊挽袖子:“这般磨磨蹭蹭,何时能攻打下来?某来登城……”
牛金星阻拦:“不急,今日攻心为上。”
马重僖急躁:“攻心?依我瞧着,这般也攻打不上去,如何攻心?”
牛金星是李自成重要的谋主。
他捋须道:“城上可战营兵仅有不足千人,分散于各墙。我听闻总兵王绍禹贪鄙无度,人心必定涣散。而卫所兵与百姓不足为虑。咱们今日先这般,不求城破。待明日再急攻不迟。如此反复,人心即刻涣散。”
李自成头戴斗笠,听的点头不已:“前番,总有人为咱们开城。今洛阳亦当如此。”
反复拉扯,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
这时候就会有人投降。
屡试不爽。
有人擂鼓助威,二鼓后,天色即黑。
李自成鸣金收兵,暂作歇息。
福王大概是想到了,他出的银子不多,于是派遣另一波王府内外文武上城头守城。
刘显这种年纪大的太监,可以稍事歇息。
门正李朝云、司库张一科、执事张进喜等二十多人上了城头。
书堂官焦如星,良医正张鸣阜和杜一经、典乐刘文魁,千户龚孟春,副千户杨国梁、百户陈福、赵永寿等也都上了城墙。
这其中,也有赵诚明和他率领的十一、十二和十三什的亲卫登上城头。
此时,刘恒、李家仑等人已经没那么怕了。
他们听说了,李自成的流寇,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也就那么回事。
今天不痛不痒的攻打两番,撂下不少尸体退了。
“赵总旗,如今看来,李自成也不过尔尔。”李家仑得意的说。
因为之前赵诚明跟他私底下说:洛阳必陷。
赵诚明靠在城垛上,手里拎着一把美猎弓,乐呵呵说:“若是如此,岂不是更好?”
李家仑只是想要卖弄自己的见识。
听赵诚明附和他,他得意洋洋拍打城垛:“某千日习武,今番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他一直以武艺高强自诩。
赵诚明点头:“嗯,不错,看你表现了。”
李自成夜里攻城的概率不大,但城墙上仍然保持警惕。
赵诚明带人在城头过夜。
他躺在避风处,下面垫着个羊皮垫,谁不知道羊皮垫是哪来的。
此外赵诚明里面是全套保暖内衣,外加羽绒马甲和保暖裤,buff叠满了,并未觉得冷。
其余人却冻得瑟瑟发抖。
夜里,河南卫卫指挥使王国宁说:“我欲带人出城袭营。”
于是王国宁带着兵马,从东城出。
通判白尚文和典膳副刘进忠,站在寒风中紧张兮兮的望着黑暗处。
等啊等,等啊等,他们在等王国宁袭营的动静。
等到了眼皮子打架,黑暗中只有冷风呼号的动静。
两人懵了:“这……”
刘进忠骂道:“王都司,怕是逃了。”
白尚文惊疑不定:“这四面皆敌,他如何能悄无声息逃脱?”
刘进忠一听,震惊道:“莫非此人投贼?”
这话一出,举人郭永祚脸白了三分。
城西,姚云福睡不着,问赵诚明:“赵总旗,你为何不怕贼人夜里攻城?”
赵诚明翻了个身:“你现在去打听打听,问问守城的百姓里面,有多少在夜里能视物的?城外流贼多饥民,他们更是不堪。没了这些炮灰,他们又岂能损兵折将攻城?”
夜盲症,或许高达六七成。
然后赵诚明掏出耳包,堵住耳朵:“谁都别跟我说话了昂,我要睡觉。”
李家仑之前牛逼吹的响。
这会儿却佩服道:“赵总旗当是虎胆,这能睡得着?”
刘恒一咬牙:“听赵总旗的,准没错。”
也躺下睡觉。
于是,西墙上,王府亲兵营十一、十二、十三营的人是为数不多睡的踏实的人。
但夜深人不静。
王绍禹的兵,在夜里窃窃私语。
“王都司已然出城……”
“明日发火,开西门……”
“砍杀数个垜夫,他们便怕了……”
寒风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吹散。
而总兵王绍禹,其实之前听到了他的兵私底下骂他。
但他脸皮厚,不为所动。
钱财落袋为安,其它都是假的。
这年头,不讲义气,不讲忠心,唯有向钱看,向银子赚。
此时,王绍禹正在睡觉,对那些窃窃私语一无所觉。
翌日早。
王府派遣太监和宫女给城墙上的人送饭。
问题来了。
他们只给守城的王府侍卫、官员和太监送饭。
没别人的份。
好多人饥肠辘辘,仇视的盯着赵诚明他们。
郭亮被看的脊背发寒:“赵总旗,这,这妥当么?”
赵诚明呵斥:“快吃饭,别墨迹。”
说完,他回马面后的敌楼内吃饭。
敌楼内有两个百姓,抱着两杆长矛瑟瑟发抖。
赵诚明将手里的碗给他们:“一人一半。”
两人大喜,没口子道谢。
赵诚明说:“你们出去吃。”
“好,好,小的这便出去。”
赵诚明从现代仓库,拿过来一碗炒面。
今天恐怕需要大量热量才行。
赵诚明一口面,一口红牛。
吃完又刷了刷牙。
他戴上蓝牙耳机,取出对讲机:“郭综合?”
“收到。”
“城陷即在今日。你们穿戴甲胄,给马配好了鞍具。等城破,我会去与你们汇合。”
只有破城他们才能出去。
“收到。”
赵诚明给马甲装了钛合金和滤震插板。
将弓弦拉上。
然后走了出去。
李自成大军生火造饭后,流寇又开始朝这边聚拢。
但明显和昨日不同。
今天李自成的精锐部队出现在炮灰当中。
进军的鼓点更加密集。
李自成的大旗正迅速靠近西墙。
“李自成来了,李自成来了……”
这次,李自成随大军一起攻城,士气倍增。
赵诚明忽然喊:“躲箭。”
赵诚明喊完微微低头。
一支箭从头上掠过,抛入城内。
旁边的孙兴同却仰头倒下。
众人惊呼一声。
因为孙兴同的眼窝里插着一支箭,箭矢自下而上,应当是破坏了大脑,孙兴同当场毙命。
砰,砰,砰,砰……
轰,轰,轰……
嗖嗖嗖……
今天的攻城强度,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李自成军中,操纵火炮的是他收编的陕西官兵。
火炮和火铳是他攻城略地时缴获的,集中在西北角攻打。
主要是牵制城墙上守军,让守军不敢冒头,以便于让攻城的士兵攀墙。
他成功了。
赵诚明靠在女墙后,感受到墙体微微震动,那是有炮弹击中他附近的墙体。
自诩武艺高强的李家仑懵了。
他茫然无措的看向赵诚明:“赵总旗,如之奈何?”
赵诚明坐在地上,掏出瓶子喝了一口水:“等,等他们的人开始攀墙。”
果然,等到流寇架好云梯,蚁附登墙,李自成的火炮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