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是赵诚明给他分配的。
但目前只有一个门子,府上没有别的下人。
一个豁牙漏齿的男孩子飞奔出来:“爹……”
然后看见陌生人,男孩脚步一顿,刹车不及,险些摔倒。
赵诚明看的一乐,伸手进兜,掏出了一个袋子:“过来。”
刘肃板着脸,在外人面前维持严父形象:“还不快过来?”
男孩怯怯的、慢腾腾的挪步过来。
“给官人磕头。”
男孩不懂,就要跪下。
赵诚明单手拎着他后襟,让他重新站起:“我非是来耀武扬威的,跪什么跪?小子,你叫什么?几岁了?”
男孩怯怯道:“回老爷,俺叫刘伯光,六七八岁。”
赵庆安和郭综合乐不可支:“……”
六七八岁可还行。
刘肃踹了他一脚:“六七八岁像话么?”
刘伯光挠头:“爹,俺忘了。”
刘肃笑着说:“回官人,犬子七岁。”
赵诚明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个东西:“这叫弹弓,能射泥丸和石子。我给你示范一下。”
他又掏出一个小包的塑料包,里面是泥丸。
取出一颗泥丸,赵诚明拉弹弓。
崩……
啪。
泥丸撞击在墙上四分五裂。
赵诚明又捻了一颗泥丸,射墙外的一棵榆树树干。
啪。
刘伯光和郭综合的眼睛同时亮了。
赵诚明把弹弓塞给刘伯光,又取出一个魔方:“这个呢,叫魔方。你别看此时颜色驳杂,稍加转动便可一致。”
说着,赵诚明咔咔咔掰几下,魔方的六个面,每个面颜色一致。
然后他将秩序打乱,递给刘伯光。
顺带着将袋子也给他:“这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你拿去玩吧。”
刘肃心中涌过暖流:“这,这当真教官人费心,这如何使得……”
刘伯光看了看他爹的脸色,见他爹没生气,这才高兴的接过袋子,伸头往里看。
还有孔明锁和木头积木等小玩意儿。
这一看,眼睛拔不出来了。
被硬控了!
赵诚明扬了扬下巴:“进屋说。”
进屋,刘肃又叫妻子过来。
刘肃妻子吴氏给赵诚明行了个礼。
赵诚明拿过赵庆安手里的袋子:“这有一面梳妆镜,可照半身,平日用来梳妆正好。”
吴氏看着赵诚明摆在桌子上的玻璃镜子,那真是纤毫毕现,她都看傻了。
这是个典型的社会底层妇女,素面朝天,手上全是茧子。
没等她道谢,赵诚明又掏出一个玻璃花瓶:“这个可以插花,摆在桌子上很漂亮。”
赵诚明又给她拿了些护肤品。
吴氏有些慌乱的看着丈夫。
刘肃眼圈都红了。
单单是梳妆镜,他就知道很贵。
但这不是贵不贵的事,是赵诚明对他的态度。
赵诚明亲自跑来看他,给他一家子带礼物。
士为知己者死。
最后一袋子是吃的,赵诚明没打开。
他坐下:“今后家中缺什么物事尽管说,我会遣人送来。你便安心造船。咱们胶州与别处不同,讲究人尽其才。”
整个大明,充满了既要又要的人。
要成果,不给银子,不给地位,不给尊重。
很显然,赵诚明非是那种人。
物质上的满足,精神上的尊重,要啥给啥,只有一点——往死里给我干活。
想往上爬么?
给你梯子。
刘肃才当上厂备没多久,骨子里还是那个居于社会底层的工匠。
一家人都是。
反而刘伯光没那么拘束,他很亲近赵诚明,在赵诚明膝边扒拉魔方。
刘伯光还对赵诚明说:“俺长大了,给老爷造船。”
刘肃脸色变得不自然,有一丝黯然。
赵诚明是那种别人眨眨眼都要分析意图的人。
见状不假思索对刘伯光说:“小子,在咱们胶州,子不必承父业。等你长大了,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当裁缝,可以经商,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但做这些事之前,最好要读书,读书不一定为做官考功名,读书可以明智。”
刘伯光想了想:“那老爷要小的做什么,小的便做什么。”
赵诚明哈哈一笑:“只要你愿意做的,都会对我有帮助。”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对刘肃和吴氏而言却振聋发聩。
大明的屯兵的儿子要当屯兵,匠籍的儿子要继承匠籍。
想打破桎梏,跨越阶级,那是千难万难。
刘肃嗫嚅,不知该说什么好。
吴氏要留赵诚明吃晚饭,赵诚明拒绝:“我还要回琴岛市,今日只是过来看看。”
言讫,起身打道回府。
一家子将赵诚明送出去。
等赵诚明上车,远去。
刘伯光抬头说:“爹,赵老爷真是个大善人。”
刘肃沉吟半晌,点点头:“是。”
往回走的时候,赵诚明清醒了许多。
他看见了官道上有载货的四轮马车,车上拉着油桶,车厢上涂着漆:胶州——汶上线。
这是运往汶上的。
五棱堡又会将汽油运往西边。
来的时候要一个半小时,回去的时候又要一个半小时。
来回光是在路上就要三个小时。
赵诚明径直回到别院。
门房王树敏打招呼:“老爷回来了。”
“嗯,吃了么?”
“未曾吃,等老爷回来。”
王树敏和雷振宇过来之后,此前一直住在胶州。
这座三进的宅子还是太小了,因而仆役不多。
目前有管事高钰,园丁雷振宇,门房王树敏,电报员李维汉,厨子李兴祖。
除此外,再没别人。
高钰的意思是,三进的宅子,这些人就够了。
因为府上有许多先进设备,比如洗衣机。
雷振宇这种季节性很强的职位,平时兼职洗衣工就行,将衣服丢进洗衣机,设定好,干了取出晾上,这工作很简单。
否则雷振宇平时多是在外头晒太阳。
四五个人的饭菜,李兴祖一个人就忙活开了,连帮闲都用不上。
不过高钰已经在物色各种人选,一旦赵公馆可以入住,他能立刻召集人手。
赵诚明住进这栋宅子已经有些日子。
他很满意厨子李兴祖,这是他目前遇到的手艺最高超的厨子,而且学习能力极强。
即便做个简单的炒饭,都比刘麦娘做的好吃十倍……
高钰出来相迎,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袁别古。
袁别古是来胶州出差的。
见了赵诚明,看见他鼻子上的鼻夹,袁别古吃了一惊:“官人的鼻子可是负伤了?”
赵诚明将鼻夹取下。
袁别古更惊。
一早他便断言,赵诚明的面相在未来三到五年之内,会发生变化。
一语成谶。
赵诚明的鼻梁断了。
他身体的恢复能力极强,这才没多少日已经快痊愈,只是鼻梁断的地方多了一处隆起,像是天生的鼻中节,但那是受伤所致。
看了袁别古的脸色,赵诚明也想起了他当初说的话。
但赵诚明不信这个。
袁别古却忍不住说:“官人神气严肃,举动风生,仍为大贵之验。然如今鼻中有隆,分为上下,根起如病虎嗜杀,隆中后激流勇退。”
说完,袁别古就有些后悔了。
实在是犯忌讳。
高钰闻言,错愕的看了看袁别古,又看赵诚明,陷入深思。
高钰见袁别古有些尴尬,就说:“官人,饭好了,请移步餐厅。”
这也帮袁别古解了围。
袁别古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高钰点点头。
赵诚明不信,显然高钰很信。
刚刚袁别古就给他相面来着,竟然一语道出了他的过往。
袁别古告诉他:“管事骨相,如今五岳朝揖而气色未开,藏器待时而已,他日公卿皆是蕊宫来。”
好的坏的都说了,是以高钰愿意相信他。
赵诚明却觉得纯粹是江湖骗术,无稽之谈。
众人来到餐厅。
赵纯艺在这里等候多时。
显然,赵纯艺对李兴祖的厨艺很有信心。
赵诚明坐下,问袁别古:“别古来此,是有什么事?”
袁别古说:“于助理命我等填表,考验。起初我等不明其义,后被告知佥选入军政部。部长为丁大壮,我为人事训练司之训练处处长,兼任教导队队长。”
赵诚明想了想,于清慧的确将这份公文传给他来着,只是说要着手组建军政部,却没有说人选,可能之前还没有确定。
此时,李兴祖端菜上来。
一道苏菜中的冬笋炒鸡,一道香煎粉,一道凤阳酿豆腐,一道钟祥卷切。
尤其是钟祥卷切,猪肉和海鱼剁碎成泥,以蛋皮包裹蒸制,形如盘龙,吃肉而不见肉,色泽红黄相间,口感肥而不腻,又多了些鲜甜。
赵纯艺胃口大开,也不懂得什么礼仪,干脆动筷。
赵诚明对袁别古说:“先吃,先吃。”
赵纯艺可以不懂礼仪,但是他必须要讲究。
袁别古并不在意赵纯艺的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