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朝鲜臣民声泪俱下。
李倧的儿子和儿媳们都被带到了沈阳,和祖大寿一家子亲眷相同,都被扣为人质。
那要是比起皇太极,赵诚明可就仁慈了许多。
赵诚明继续说:“这本就可以避免的一战,却还是打起来了。赵某不能没有表示。这样吧,除了答应李节度使和朴观察使的酬谢,以及对咱们王上的表示外,赵某再拿出一定抚恤,给那些伤亡的将士。”
李完植愕然:“……”
他深深鞠躬:“赵州尊无愧于大国使臣,小臣佩服不已。”
“好说好说。”
赵诚明等人一直站在码头,等待镇海号追击李光船队,等镇海号靠岸。
这一等,便是两个半小时。
期间不时地有炮声响起。
李完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陪同。
但他根本站不住,太累了,两条腿忽长忽短,想找东西扶一把却无处可扶。
李武进没这个心理负担,干脆席地而坐。
周围多有海商、码头工人和船工看着。
只见赵诚明和黑旗军一起,在码头站立如松,双腿恍若扎根于码头。
一刻钟尚可。
两刻钟也行。
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如此。
两个小时过去了,仍旧没动。
两个半小时,镇海号终于开始回返。
他们还静静地站着。
旁观者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说什么军容严整。
还有比这更严整的么?
此时,黄远山已经能非常熟练的指挥镇海号停靠港口,码头工人帮忙泊靠。
舷梯降下,赵诚明带人登船。
顺带着朝李完植招招手:“请李节度使登船。”
李完植敲打敲打两腿,急忙跟上。
上了船,赵诚明指着周侃说:“此为镇海号大副,为人精明干练,是允文允武的人才。”
周侃被夸,昂首挺胸。
赵诚明又介绍黄远山:“船长黄远山,懂造船,能操船,镇海号在黄船长率领下战无不胜。”
黄远山被夸的汗毛倒竖。
赵诚明低声对黄远山说了几句。
黄远山不断点头,顺带着瞥了李完植一眼。
从镇海号第一战起,到如今,黄远山的确称得上战无不胜。
没遇见个像样的对手。
赵诚明的夸赞是最大的认可。
赵诚明体系,黑旗军的傲气早被激起。
如同唐朝时,大唐的军队一样傲视群雄。
如今赵诚明的海上体系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这种自信非常宝贵。
否则,有时候大军团作战,明明是有效的战略,兵将却因为胆怯而无法实施。
黄远山去调度,片刻有海员拿着箱子过来。
赵诚明打开箱子,里面是整齐的银锭:“这份是对李节度使的酬谢,不成敬意。”
见了银子那一刻,李完植的惶恐与愤懑不翼而飞。
满心满眼,就只有银子。
脑海里回荡着“酬谢”二字。
赵诚明踢了踢其余箱子:“这些有对王上之敬意,有观察使之敬意,亦有群山浦万户之抚恤。”
全罗道观察使,即是道级最高长官。
赵诚明说:“至于务安郡郡事,巡检司,税课使等一应人员,均有酬谢。”
嘶……
好大手笔。
真是舍得。
李完植看赵诚明这架势,俨然不将银子当银子。
他这么想也没错。
赵诚明将金银当成手段,当成工具。
许多人将金银视为传家物,赵诚明却觉得最好的传家物是知识,是见识,是认知。
离开这些,金山银海也守不住。
赵诚明在务安郡杀了人,却没拍拍屁股走人,下船,仍旧回住所。
只不过护卫更多了些。
对镇海号更严防死守,生怕有小人作祟。
李光的船跑了几艘,几近于全军覆没。
朝鲜商贾、海商纷纷去找赵诚明的商业代言人武兴。
“武兄当面,在下有礼。镇海号上,可还有货?”
武兴笑吟吟接待:“还有些货底。”
“可否匀给小弟些?”
武兴不拒绝,一一答应,雨露均沾。
此时卖货,已经不是交易本身,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有人纯粹是想要讨好武兴,借此讨好背后的黑旗军和赵诚明。
武兴接替了李光的位置,比李光更强,因为他背靠黑旗军。
赵诚明带黑旗军覆灭李光集团,顺带着将务安郡各兵打服,这已经不单单是普通的海商力量,这是军队。
是精锐中的精锐。
金全信也来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问:“还请教武兄,黑旗军只有五百么?”
武兴笑了笑:“黑旗军,缘起于十一年清军南下……”
他大致说了说黑旗军的战斗历史。
最早只是巡检司,后来壮大到乡兵,清军南下时抵御清军,赵诚明带着少得可怜的原始黑旗军,将清国的辅国公札喀纳打的仓皇北渡。
那时候札喀纳还不是辅国公。
后来剿匪。
然后去辽东。
武兴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藏着掖着,这些都是有心人可以查到的战绩。
黑旗军可谓一路横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众人听的脊背发寒,额头冒汗。
李光咋想的,和这种人过不去?
疯了不成?
但转念一想,大家都是孤悬海外,上哪能打听到这许多事?
李光是无知而无畏。
他们又何尝不是无知呢?
武兴见一干人被镇住,他神秘兮兮的说:“告诉你们个秘密,我们官人与当今陛下相交莫逆……”
大家听傻了。
和皇帝相交莫逆?
没听说过。
武兴敢说这些,是征得赵诚明同意的,否则不敢胡说八道。
赵诚明想到,或许不久后就会与皇帝翻脸。
这时候,还不是随便利用朱由检?
狐假虎威是必须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消息还需要证实。
赵诚明这边,回住所后,他夸了夸从辽东新加入的俘虏:“你叫田明是吧?很好,我听说你作战勇猛,在码头时也没有东倒西歪。”
田明血往上涌,激动说:“愿为老爷效死。”
“黑旗军士卒训练是很辛苦的,不过饮食上不会亏嘴,时间久了你是能追上来的。”赵诚明态度和蔼的说:“咱们饷银不会亏钱,不过要遵守军纪,黑旗军的军纪是很严格的,触犯到了军纪,即便找我求情也无济于事……”
赵诚明说了很多。
田明受宠若惊:“老爷尽管看小人表现!”
早期他是大明边军,后来被俘虏加入清军阵营。
似他这等小人物,是无法掌握命运的,只能随波逐流,否则就是死。
以前,谁搭理他这种小人物啊?
上官多看他一眼,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能不被克扣饷银,那要谢天谢地。
要给将领磕头的。
田明很激动,胸膛起伏。
赵诚明担心他犯心脏病,拍拍他肩膀进屋了。
晚上,尹希言、朴绮寿、李完植、崔大敏他们组团来见赵诚明。
缺席的只有务安郡郡事,也就是郡守。
不是他不想来,是因为今天死了太多人,他需要善后,善后工作繁缛没时间过来。
经过白天的战斗,赵诚明又给了银子,赵诚明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这些人更加恭谨。
赵诚明也没有倨傲,没有高高在上。
他冲崔大敏笑了笑:“崔巡检不必拘谨。赵某为商贾出身,当初花银子买了个汶上巡检。巡检这位置可不好干,权力通常为胥吏把持,地方官吏多为署印官,流动性强,导致监察失效。什么‘船头钱’、‘私盐贩子过路费’等看似油水不少,但分润上级后剩不多少。三十个弓手想要凑齐,也是难事。上面交代‘丁粮相应人户’中佥派,可免杂役。问题是上面不给拨饷银……”
众人听得一阵恍惚。
没想到赵诚明还有这种往事,原来是从巡检司一步步爬上来的。
朝鲜与大明情况,也没有太多区别。
崔大敏听了赵诚明述说的种种当巡检的“难处”,当真是感同身受。
当然,赵诚明说的这些,其实是其他巡检司的情况。
他那巡检当的,可谓是横行霸道。
起初只是康庄驿得顺从他,旋即是地方缙绅,之后连知县李日旻都要看赵诚明脸色度日。
赵诚明是典型的“蹬鼻子上脸”做派。
怎么可能跟崔大敏共鸣呢?
这就是赵诚明的厉害之处。
赵诚明能跟崔大敏说巡检司的不易,又能跟尹希言说说卫所和营兵等军事,还能跟李完植说说海防,自然也能跟朴绮寿说治理一方……
毕竟每个职位,他都有相关经验。
他面面俱到,不管是职位高低,都能照顾到。
仿佛白天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