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喀纳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听不得任何劝说。
他必须去齐家堡。
说是支援,其实就是去报仇的。
但札喀纳也不是傻子。
在兖州与赵诚明对决的时候,赵诚明用火炮远攻,用运兵车迅速支援,加上其鸟铳格外犀利,这才被赵诚明占了便宜。
尤其是赵诚明的那种四轮炮车,用一匹马拖拽,速度奇快。
让人防不胜防。
札喀纳一听赵诚明没带火炮,没有运兵车,而且只有五百人。
这就是机会。
锦昌堡有两千人。
齐家堡有五百人。
札喀纳带着火炮去,齐家堡有火炮有投石车。
论装备,论人数,怎么看赵诚明都占不到便宜。
清军很自信,他们可以忽东忽西的打,可以杀回马枪,可以随意围点打援,可明军不敢。
明军一旦发现两面受敌就会慌乱。
再者,这里是辽东,不是汶上。
辽东是大清的天下,辽东有辽东的规则。
赵诚明那么狡猾,如果见势不妙肯定就跑了。
札喀纳不能让他跑。
札喀纳一刻都不能等,当即点兵。
但同时也派人去义州通知多尔衮。
倒霉催的林庆业和李武进也在锦昌堡。
两人是被札喀纳强拉过来的。
若是没有赵诚明出现,他们或许很快就因为轮换而被调走。
但现在情况变了。
“赵诚明?”林庆业呆住。
李武进眼睛锃亮锃亮的:“赵知州来辽东?”
札喀纳没有带两人。
札喀纳说:“你二人在此守着锦昌堡。”
“是。”李武进很干脆的答应。
林庆业手底下也有兵,约么有四百多人。
守堡的只有这四百余人。
清军都跟札喀纳去齐家堡。
等札喀纳率军出发,李武进脑海中哗哗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倒是不敢造反。
没那个勇气。
但难免会心生遐想:“赵知州竟来了辽地,上将以为如何?”
林庆业摇头叹息:“赵诚明即便有些武勇,但此处乃辽地,札喀纳更是兵精械足,支援可随时赶到。再观诚明,浪战只怕会害了他。”
除非明军想要跟清军再次大战一场,否则赵诚明没什么援军。
李武进眼中的光暗淡下去。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若赵知州胜了,一路打来锦昌堡又如何?”
林庆业左右看看,低声说:“若是连札喀纳都败了,咱们又如何打的过呢?”
自然是不抵抗,两不相帮。
拔腿就跑。
……
刘肇基将赵诚明登陆后的消息,快马加鞭传给洪承畴。
前后一共有三封信。
此时,洪承畴驻扎在宁远城,以窥探锦州态势。
黄土台之战后,洪承畴给朝廷上疏,说:大敌在前,兵凶战危,解围救锦,时刻难缓,死者方埋,伤者未起。此时切不可再督决战,纾锦州之急须先行粮草。
大概是告诉皇帝,这一仗打完,一时半刻不能再打了。
步步为营,耗着才是王道。
然后皇帝给他来信,让他去迎接来自胶州的运粮船队。
洪承畴收到了刘肇基的第一封信,信中言:诚明亲随运粮舟登岸,粮饷未及随至。其前请五百匹战马,标下已如数凑齐交付。标下亲睹诚明率巨舟,一战尽歼高丽水师船队。今诚明坚请赴齐家堡,执此相求,特驰报督师定夺。
洪承畴眉头一皱。
这赵诚明,好不晓事。
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这才答应你各种要求。
现在却要去齐家堡,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给建虏送战马和人头去了?
但是听说赵诚明在海上覆灭了一支被清军征用的朝鲜战船船队,洪承畴稍感意外。
洪承畴没急着给回复。
他相信刘肇基不会陪着赵诚明胡闹的。
可不久后,刘肇基的第二封信来了:赵诚明部行至松、杏间,猝遇建虏精骑接战。副将赵邦宁飞书告急,标下已偕总兵吴三桂,督精锐往援。倘战事不谐,便当合兵退守杏山,谨驰报督师。
洪承畴眼睛支棱起来:“蠢,蠢不可及!赵诚明误我大事,陛下误我!”
情急之下,他连朱由检都埋怨上了。
若非是朱由检,也不会有赵诚明来闹幺蛾子。
赵诚明死则死矣,若是两个总兵有什么闪失,那就糟了。
而且之前他给朝廷上疏说的清楚,此时不宜再战。
就算吴三桂和刘肇基无碍,可赵诚明若是引起明清再战,那也相当不合时宜了。
洪承畴一咬牙,修书一封,让刘肇基不要管赵诚明,任他自生自灭。
然而,天色放黑的之后,杏山又来了一封信,仍是刘肇基:诚明率部五百,乃虏三百,诚明接战大破之,阵斩参领五达纳。标下驰援至时,诚明已引兵继往齐家堡。标下与吴总兵以天色向晚,收剿战场毕,整军回城。谨驰报。
洪承畴:“……”
这一惊一乍的,险些闪了他的老腰。
赵诚明居然这么能打?
五百人能破建虏三百?
野战?浪战?
洪承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赵诚明伤亡几何?若是伤亡惨重,那也相当不划算。
他再次给刘肇基回复,信中要求刘肇基夜间不得出城,明日一早再出发去找赵诚明,但仍然不能浪战。
找到赵诚明以后,一定将他给带回城,不能让赵诚明继续在外面浪。
洪承畴想的是,赵诚明倒是有些战力,不能让他轻易折损在辽东,给大明留些打仗的苗子。
这想法有些悲天悯人。
洪承畴自己被自己感动了。
之前杨国柱随洪承畴来过辽东,那时候杨国柱还是充事官。
后来将杨国柱调回宣府,其实洪承畴已经打算未来任用杨国柱。
要是杨国柱在这里就好了,他跟那赵诚明称兄道弟的,让他去跟赵诚明周旋。
洪承畴瞎琢磨一会儿,洗洗睡觉。
他觉得至少今夜无事,一切看明日的。
……
札喀纳带兵行军,星夜驰援齐家堡。
别看他夜里赶路,但沿途派出的探子可一点不少。
非常谨慎。
他被仇恨蒙蔽双眼,但至少没失去理智。
探子不断回报:“未发现黑旗军。”
探子甚至探到了齐家堡:“齐家堡我军布防严谨,未发现黑旗军。”
大军起灶是有痕迹的。
但沿途并未发现任何痕迹。
札喀纳心里一咯噔:糟了,该不会是赵诚明跑了吧?
他不知道赵诚明是被明廷调到这里打仗的,还是有别的任务。
无论是哪种,万一赵诚明走了,他再想要报仇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札喀纳:“再探。”
一边哨探,一边催促队伍加速。
生怕走脱了赵诚明!
但是沿途没有任何动静。
眼瞅着快出长岭山。
队伍最后面,有人忽然落马。
但黑漆漆的,附近的人没看见。
接连有人落马。
片刻,才因为有一匹马擅自脱离队伍被人察觉。
“敌袭,敌袭。”有人声嘶力竭高呼。
然而已经晚了。
军中警讯后,札喀纳仍旧没看到哪里有敌人。
他在黑暗中极目四望,周围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也没有人影。
然后……
不知从何处响起一生急促的哨声。。
哨音响起后,四周归于寂静。
再之后……
轰轰轰轰……
札喀纳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旁两人朝他这边扑来。
并非是有意的,而是因为被气浪给掀飞。
札喀纳正好在下方,有人给他做垫背的躲过一劫。
但将他扑下马的两个士卒倒了血霉,身上开始渗血。
登时整个队伍人仰马嘶,好不热闹,爆炸仍在继续,火光大炽。
一个清军士卒被炸懵了,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了他的脚,他低头,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脚旁,正在嗤嗤冒烟。
他不知道这东西哪来的。
轰……
硝烟大起,这人被掀飞,又迅速落地,腿没了。
“嗷……”
此时,清军右侧山坡上密林边缘的草地中,专门训练过的投掷兵卧倒在地。
其中就有勾四。
勾四仰卧,拿起身旁一枚圆滚滚的手雷,先取下固定保险握把的金属丝,握紧手雷,压紧保险握把,用另一只手扭动保险销拉环,从卡扣中取出,将保险销另一侧的分叉掰直,之后拉动保险销拉环,拉出保险销。
有些麻烦。
但这四重保险可保正自己人安全。
经过训练后,勾四动作流畅,轻易完成。
会投掷这种手雷的,都是从文登调来的新兵。
只有他们训练过。
然后勾四扭转腰腹,变成侧卧。
他右腿弯曲蹬地借力,左腿与地面平行伸直,扬起右臂将手雷丢出去。
这是欧姿投掷法,能避免身体暴露。
赵诚明特意找了这么个地方,让掷弹兵埋伏好。
只要不出动静,清军的探子,即便把眼睛瞪瞎了,也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此处有人,也绝想不出这样稀稀拉拉的躺着一群人能起什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