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大伙就没那么心惊胆战了。
似乎只要做好分内事,新来的大老爷还是很好说话的。
其实人和别的动物,到底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会被驯化的。
羊会不由自主的跟着领头羊。
人也会被牵着鼻子走。
赵诚明进了县衙,张榕、魏继祥都在。
张榕给赵诚明引荐了大水泊于氏四人。
他们分别是于应第,于性笃,于性恬,于性耿。
他们都是大水泊于氏五支的人,这是个当地望族。
所谓于氏五支,是从于氏第九世——于整的五个儿子开始。
他们分别是于杞名、于鉴、于浩文、于福至、于文瑞。
当地族谱记的明明白白。
于应第是大水泊于氏五支的十四世孙,是于东齐的儿子。
而于性笃、于性恬、于性耿他们三个是大水泊于氏五支的十七世孙。
他们仨是同代兄弟。
其中于性笃是个秀才,字兴凡。
于应第与他们差了三辈。
但因为这么多代传承下来,双方已经算是远房了,所以不按族中辈分称呼,而是以叔侄相称。
于应第在于氏五支中地位很高,而于性笃却是秀才身份,由这两人牵头,合议于氏五支族长,开族中义仓煮粥于路旁,已经连续两月,远近饥民皆赖以存活。
直到赵诚明到了文登,派遣魏继祥在此重开役厂。
按照传统,役厂是赵诚明体系打开局面的重要一环。
魏继祥随赵诚明来文登,决心好好表现,甚至没有休息,打听到大水泊于氏煮粥赈饥民后,立刻前往。
双方由此结识,且一见如故。
于应第热衷慈善,他听说魏继祥开役厂是为了收容流民,而且是算是个半官方的组织,不由得大喜。
于氏五支虽然是望族,但能力也有限的很。
若是官府肯牵头,事情会好办许多。
于性笃除了愿意随于应第做慈善买名声外,其实更热衷于做教育。
他想要开义学。
但于氏族长不同意,现在饭都吃不饱,开什么义学?
直到魏继祥出现,告诉于性笃:“我家官人亦重视教化。”
于性笃大喜。
于应第和于性笃这叔侄便要来拜访赵诚明。
可随后听闻,赵诚明极其残暴嗜杀,端的是无法无天。
叔侄打了退堂鼓。
可已经来不及了。
魏继祥告诉他们:“俺家官人愿意见见你们叔侄。”
他们四个硬着头皮来到了县衙。
等他们看到了赵诚明,单看外在形象,果然和传说一样。
只见这位新任知县身形高大魁梧,虎背狼腰,胡须满面,好大一篷垂在下颌。
走路的时候龙骧虎步,举手投足间如蓄势的火山,随时可以喷薄。
那种精气神真是平生仅见。
气血旺盛到了极点。
尤其是这位知县的双臂,粗壮的吓人,快赶上他们腿粗了。
将半袖的袖口撑得似乎要爆裂开一般。
小臂上的肌肉动辄拉丝。
想来,其膂力之巨异于常人。
然后,赵诚明一开口,其声若奔雷,调子不高,但中气足的吓人。
赵诚明嘴角一扯:“诸位煮粥赈济饥民,为文登百姓存续做出巨大贡献,可谓闻名于乡里。赵某应设宴款待才是。”
四人一听,暗暗松口气。
至少这人非是个不讲理的。
赵诚明伸手,请他们入座。
见于氏的人,是赵诚明深思熟虑过的。
他说:“赵某便直言了,你们于氏能人辈出,而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于应第,你可愿意入役厂?若是愿意,我任你为副厂备。”
于应第闻言一喜。
他虽然勤学笃行致力于耕读传家。
但毕竟没有功名在身。
起初他不了解役厂,可后来发现魏继祥有钱有粮,而且权力很大,于应第便动了心思。
此时听了赵诚明的话后,干脆拜倒:“如此便多谢大老爷赏识!”
赵诚明扬扬下巴,魏继祥将于应第扶起。
于性笃三兄弟不由得羡慕。
赵诚明却紧接着望向了于性笃:“听闻你热衷教化?想要创办义学?”
于性笃内心一跳:“回知县老爷,末学确有此意。”
赵诚明说:“你可愿做文登县教谕?”
教谕是掌管全县教育的、文庙祭祀等官员。
于性笃急忙参拜,道谢。
赵诚明说:“赵某重教化,却非寻常之教化。有件事你须得提前知晓。”
于性笃赶忙说:“还请知县老爷明示。”
赵诚明起身说:“赵某教化另辟蹊径,讲究速成,讲究实用之学。讨厌故弄玄虚的学问。我会先开三座基础学堂。再开两座高等学堂。基础学堂,学子要在最短时间内识字。另有算数、物理等学问。高等学堂有商学,工学等。我要求学以致用……”
于性笃听着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说呢?
这不是儒学。
或者说儒学只占很小一部分比例。
而且赵诚明要求说大白话。
赵诚明告诉他:“我会给你配备训导,训导会给你提供教材。你们于氏多有耕读的年轻人,让他们提前受训以便于教学。”
训导自然是赵诚明从汶上带来的。
于性笃摇头:“知县老爷,这恕难从命……”
说完后,于性笃忽然后悔。
据说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该不会直接弄死他吧?
然而赵诚明只是略显失望摇头:“那真是可惜了。文登本来有机会人人识字的。”
文登县在半岛一角,环海,多山,其实是比较封闭的。
赵诚明打算在这里试行教育,可惜于性笃不愿意脱离儒家的范畴。
赵诚明也明白,此时的读书人口口声声重教化,却不愿意让学问变得浅显易懂。
除了他们已经习惯于此外,未尝没有他们不愿意人人都识字,人人都明白各种道理有关。
他们会失去独有的高深莫测的优势,学问也变得不再神圣。
然而旁边的于性恬没忍住:“小人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