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榕喜欢做记录。
做记录有个好处,能以旁观者视角看待问题,所以他比别人看到赵诚明身上特质更多一些。
就比如汤国斌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赵诚明喜怒无常。
甚至令他觉得害怕。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发现赵诚明从未伤害过他们。
他才算放心。
张榕刻意慢行,多与关鹤谈话。
谈话的过程中,他也能了解关鹤的为人,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他相处。
张榕说:“以前,汶上县衙署的各吏员主要靠盘剥百姓过活。我以为只有汶上县这般,后来随官人带兵打仗,我发现多数地区都是如此。官人却祛弊革新,改变了衙门薪资结构。衙门各吏发现即便不必盘剥,也能拿到足够的薪俸,得了百姓拥戴,百姓也能活命。”
关鹤直呼:“不可能!绝无可能!”
见他反应这么大,张榕从包里掏出笔记,连着翻了好几本,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然后拿给关鹤:“你看这一页,很清楚的记录县衙收入结构。”
关鹤看的直皱眉,除了笔迹潦草外,更是因为笔记是从左往右写的,而且是超级蝇头小字。
他勉强读下去,越读越心惊:“治安税?莫非是商税?”
张榕乐呵呵说:“换个说法,以对外有个交代,也不会触犯朝廷律法。”
关鹤惊奇:“可商贾如何同意?”
“起初是不同意的,所以要整改。后来他们便同意了,因为无人盘剥,生意更好做,他们也更自由了。”
“自由?何为自由?”
“自由便是,他们可随意穿衣,随意建房,随意买卖,随意走动,有商法可循,若是遇事有人为他们做主。汶上士农工商不分高下。”
关鹤听的眼皮狂跳。
他喜欢商贾和小民见了他恭恭敬敬,甚至胆战心惊的样子。
权势权势,若失了敬畏心还叫权势么?
他有点无法接受。
张榕将笔记本夺了回来,小心的装兜里。
关鹤又问:“那又是如何整改的?”
张榕有点不愿意提。
但关鹤一再追问,张榕道:“起先,王典吏整顿渔行,动了刀兵罢了。”
关鹤眼睛转了转:“仅仅动了刀兵?未曾死人?”
“咳咳,死的不多。”
“多少?”
“数十人吧。”
“……”
关鹤骇然。
有些规矩已经根深蒂固,深植观念当中。
这种很难改变的,赵诚明直接用血淋淋的方式帮人改变观念。
不改就死。
但是关鹤不明白,赵诚明造这么多杀虐,是怎么收场的?
没人管他?
没人弹劾他?
知府呢?巡抚呢?朝廷呢?皇帝呢?
怎么至今没被锦衣卫捉拿下狱?
所以,这背后肯定还有别的事。
他不知道的事,张榕不愿意说的事。
所以,新任知县赵诚明,绝没有看上去那么鲁莽那么简单。
关鹤决定了,今年即便穷死,也不能盘剥一分银子。
比起银子,还是命更重要一些。
赵诚明更喜欢如意汤这边。
他举重若轻,相当于力量增加了十倍。
除非天黑,不然他一直在这边。
今晚上,他不想回家了,想在这里泡个温泉。
他让人引了根管道,用水泵抽干净的温泉水过来泡澡。
抽的时候,温泉水大概七八十度。
经过长长的管道后,水会凉一些。
再晾晾就正好了。
硫磺熏的蚊蝇不敢靠近。
人家泡澡举酒杯喝红酒,赵诚明喝娃哈哈。
这时,郭综合说:“官人,京城来电报。”
电报目前已经在县衙后架设好,李维汉每天守着。
赵诚明说:“拿来。”
郭综合把电报给他送了进来:“咳咳,官人你喝的什么?能给俺分些么?”
赵诚明无语。
他探出身子,伸手触地,在澡盆的另一侧,郭综合看不见的地方从现代仓库拿了一瓶娃哈哈给他。
郭综合娴熟的拧开瓶盖,灌了一小口。
那眼睛亮的,都快赶上朱慈焕了。
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迷恋口腹之欲到这种地步。
他小口小口抿着,生怕不小心一口气喝完。
赵诚明摆摆手:“出去,别耽误我泡澡。”
“嘿嘿。”郭综合抱着瓶子乐呵呵出门。
只有有好吃好喝,他别无所求,心里没有一丝丝对权力的觊觎。
赵诚明看电报,上面写:圣札私启,饬官人察胶莱河。窃揣圣意,欲令官人财、力并出。
赵诚明倒抽一口凉气:朱由检好大的胃口。
好他妈臭不要脸。
给他银子,也不过便宜行事,让他给自己做事兜底,免得许多麻烦。
可朱由检竟然贪婪到想让赵诚明出钱出力重新开凿胶莱河?
赵诚明是不需要胶莱河的,即便开通后,也只能走漕船,每年需要大笔银子来疏浚维护。
他打造的船会安装柴油发电机,回声探测仪,雷达,前视声呐,惯性导航系统,磁罗盘和六分仪和天文钟,探照灯……
有了这些,基本不会触礁,不惧与别的船只碰撞,无视大雾天气。
除非碰上台风或大风暴,否则不会像布鲁维斯号那样搁浅。
而且没多少人敢像他的船穿行成山角,这是优势。
所以他不需要胶莱河。
而且胶莱河会让巨额良田变盐碱地,将彻底改变山东半岛局面和生态。
无论如何,赵诚明是不会那么干的。
朱由检还真把他当成了大公无私的忠臣了?
赵诚明冷笑一声,刚想将电报握成团,忽然又打开翻来覆去看那两句话。
“咦?有点意思!”赵诚明忽然有了个想法。
有时候,答应一件事,却不一定真要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