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地方,有点说法。
好多人形容说,京城像是一口大锅,里面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人。
因为杂,所以格外吸引人,来这里仿佛能看见全大明,而真相是只能看见京城的大明。
在这里煮的久了,难免会窒息。
孙传庭快窒息了。
他在几平米的牢房里徘徊不开,想要呐喊释放压力,又放不下身段。
那压力在体内发酵,让他嘴角起泡,让他产生耳鸣。
此时,有两人联袂而来。
这两人谈话声音极具方向性,直指孙传庭牢房。
孙传庭在历史中,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但在此时此刻,没人围着他转,他只是一个天字号中一个普通囚犯。
平日也没什么人来看他。
孙传庭来到牢房栅栏处,双手攥着栏杆,瘦削的脸颊挤进缝隙,用一只眼向外打量。
两人越走越近。
他听到:
“叔父,小侄习武多过习文,又无父兄师承,是以至今尚且无字。”
“哦?你名字出自《中庸》——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不若便唤作——君朗。”
“好字!多谢叔父赐字,小侄如今也是有字的人了。”
“你啊你,油嘴滑舌!”
孙传庭有些疑惑。
这其中一人,他听出来了,正是刑部尚书刘之凤。
另一人听上去很年轻,声音中气十足,一听就是血气旺盛之辈,多半是个武人。
待两人走近,孙传庭才看清另外一人。
身材高大,容貌甚伟,双目炯炯有神。
应当只有三十左右。
刘之凤对那人道:“你且在此与他叙话。”
“叔父慢走,小侄改日再登门。”
“哼。”刘之凤哼了一声:“尽快去鸿胪寺报备,当真胡闹!”
“小侄知道了。”
刘之凤走了。
跟刘之凤来的,自然是赵诚明。
这话要从他让周平博去贿赂六扇门说起。
六扇门归刑部管辖,自然还要贿赂刑部尚书。
周平博此前送礼无往不利。
谁不爱银子呢?
偏偏有人不吃这一套。
这刘之凤便是如此,当场将周平博赶了出去,还跟引荐的人翻脸。
周平博吓坏了,担心误了大事,马不停蹄回去告诉赵诚明。
赵诚明让周平博别慌,又问了一些关于刘之凤的事情后,赵诚明亲自登门。
因为他担心提前来京城的事暴露出去。
他到刘府,报了自己的名号。
本来寻思死缠烂打一番,结果刘之凤直接放他进府。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
刘之凤之所以没有阻拦赵诚明,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听说赵诚明考绩第一,还能剿寇杀建虏。
但也有人说,赵诚明考绩第一是花钱买来的。
皇帝召他入京。
有人计划着当面揭穿赵诚明丑恶的嘴脸。
刘之凤是个忠直的人。
他忠君,性直敢谏,也常因此得罪群臣,得罪皇帝。
他的想法很简单:考验一下这个赵诚明,如果他考绩的确是买来的,他则要劝谏皇帝今后不可听信小人之言。
大抵就是提前给皇帝把把关。
多朴实无华的想法啊。
赵诚明登门,别的都没带,只带了一套保暖内衣。
勾四他们留在外面,还以为赵诚明多半会碰壁。
结果呢,当赵诚明再出来的时候,不但和刘之凤有说有笑,干脆一口一个“叔父”叫着。
而刘之凤竟然听之任之,口必言“贤侄”。
勾四他们都懵了。
还以为官人只会用钱开路呢。
赵诚明还将自己提前来京城的事,告知了刘之凤。
毕竟瞒不住他。
他还要求刘之凤给他两天时间,然后就去鸿胪寺报备。
最后求刘之凤让他见孙传庭。
这才有了之前的对话。
此时,赵诚明也在打量孙传庭。
首先他确定了一件事:史书的确存在夸张成分,孙传庭所谓的身长八尺,只是一米八多些而已。
和赵诚明身高相仿,远没有李辅臣高。
赵诚明抱拳:“汶上县知县赵诚明,见过孙总督。”
蓬头垢面的孙传庭,眯着眼打量赵诚明,心说这名字有些耳熟。
可半晌也没想起来是谁。
他自嘲一笑:“某不过一罪人,切勿叫总督。赵知县见孙某何事?”
其实孙传庭巴不得有人能来跟他聊聊天,别管是谁。
但嘴上却不肯承认。
仿佛表达:没事的话你快走吧。
可赵诚明要是真走了,他包管会失落一整天。
幸好,赵诚明不知道从哪抽出一个折叠小凳子坐下:“孙总督也请坐。”
孙传庭愕然,哈哈一笑,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赵诚明又拿出一瓶橙汁,拧开盖子,朝牢房递过去,可半路又缩了回来,问:“孙总督可敢饮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