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愣了愣,陷入沉思。
以前赵纯艺,在公共场合或者有陌生人的时候,她说话会结巴,心跳加速导致脸红,会汗流浃背,会颤抖,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
自从他来明末后,她的症状反而减轻许多。
尤其是她在这边的时候,许多时候表现的像是正常人。
这就很奇怪。
小时候,父母天天吵架乃至动手。
父母重男轻女。
每当吵架,他们都安慰赵诚明:“别怕,大人之间的事,你不用管。”
可陷入恐惧中的赵纯艺却无人理睬。
这导致成年后,赵诚明对赵纯艺充满内疚。
但他的确没有认真思考过,赵纯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只有他想当然的单方面给予。
男人有时候会陷入谜一样的情绪当中: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们应该懂得感恩;我吃了很多苦,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尤其赵诚明是赵纯艺亲哥,很少会设身处地,站在她的位置思考她的需求。
必须等这些因素消退后,理智才能重新占领高地。
赵诚明也有多数男人都拥有的通病,但他有个优点:懂得反思。
所以,第二天早上,勾四和李辅臣发现赵诚明身边多了个人。
竟然是——县主。
怪不得官人搭了个帐篷,自己却露天睡在外面。
张忠武纳闷:“县主啥时候来的?”
勾四和李辅臣没搭理他。
此时,赵纯艺头发被网巾包住,穿着和普通兵丁相同的褙子,披着相同的黑甲,背着相同的行军背包。
加上她身材高挑,熊也不是很大,如果不正面看脸,还真不容易发现端倪。
勾四和李辅臣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过去打招呼:“县主。”
却根本不关心赵纯艺是怎么来的。
他们就是那种被各种激素冲昏脑子,从而失去智商的典范。
“四哥,辅臣。”赵纯艺笑颜如花的打招呼。
两人被这一笑搞的五迷三道。
赵诚明告诉两人:“保护好我妹妹,她对打仗很感兴趣。”
赵纯艺顺势说:“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不过希望你们多教教我行军打仗的学问。”
勾四和李辅臣顿时血往上涌:“定知无不言。”
赵诚明看的直摇头:俩蠢货!
他看出来了。
社交障碍的赵纯艺,的的确确学会了用某种天然优势,以达成某种目的。
袁别古被编入了沈二的队伍当中,他回头的时候,偶然看见了赵纯艺,表情一怔:“怪哉。”
见他又神神叨叨的,沈二冷哼一声:“今后少拿相术说事。”
袁别古点头:“是。”
沈二见他并不顶撞,这才满意。
他对袁别古评价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耿耿于怀。
总是大难不死,谁都受不了!
……
王厂干大概是个什么人?
你敢用我,我就敢干。
这些年的苦难,磨平了他的一些棱角,但没有改变他的本性。
赵诚明手下能人辈出,各领域都有涉猎。
王厂干最喜欢跟陈良铮交流,总觉得获益匪浅。
“陈兄,你所作《商律》与《契约法》,当真令我耳目一新。”
陈良铮摇头:“非我一人之功。官人说过,有三大核心——生产关系,资源配置,制度保障。最忌讳人亡政息,只要是对的,持之以恒,终有所成。一条鞭法中,人头税并入田赋是极好的。耿荫楼的亲田法,轮作养地是极好的。新作物,诸如土豆地瓜是极好的……”
总的来说,前人的经验未必有错,好的可以直接拿来用,不对的可以改进。
但需要一个有力度的人坐镇,和一群实干家来实施。
从农业开始改变,提升单位产出。
让手工业规模化,废除“住坐匠”制,取消匠班银,并且设立工师科,提高工匠待遇,重视技术产业升级。
在此基础上,设立技术创新激励机制。
扶持州县经济,可以进行官督商办模式。
大明太依赖白银了,屡次发行宝钞失败,导致现在根本没办法发行任何国债之类的东西,没钱就是实打实的没钱了,一点办法没有。
但赵诚明和陈良铮弄出的明艺当铺会票却相当成功。
虽然只是地区性“银行”网络。
船小好调头。
陈良铮说了很多,因为王厂干听的仔细,听得认真,他是真的能听进去,还能理解。
所以陈良铮愿意跟他讲这些。
陈良铮继续说:“官人深谙百姓、缙绅、勋贵等对田产的执念,故而重商,以利抵消执念,避免激化地方,润物细无声的做出改变……”
“衙门为商贾行会保驾护航,官人的手伸到哪里,哪里便驻乡兵,建商站。官人志大,以汶上为毂,四边为辐辏。只待时机,造船对外输出货物换取白银也无不可。大明中原资源有限,别处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短了说吕宋、爪哇,长了说佛郎机与诸多不毛之地……”
陈良铮巴拉巴拉的说了个尽兴。
他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王厂干,见王厂干张大嘴巴,目光呆滞。
陈良铮莞尔一笑:“说远了说远了,来,喝茶。”
王厂干回过神:“陈兄大才,官人真乃神人!”
赵诚明在他心里份量原本就已经够重了。
结果陈良铮今日说的尽兴,替赵诚明露了“峥嵘”。
这些是一个上马打仗的武夫能想出来的东西吗?
简直就是宰辅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