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话是立威,是大棒。
现在,赵诚明该说甜枣了:“只要你们听话,商贾赚银子更多,农户耕种能饱腹,靠舌耕的素儒也能找到安身立命的营生,流民能得到妥善的处置,汶上县境内,不会出现任何流寇盗匪。现在,别央亲傍眷,也别来投家人,更用不着你们备大礼,贿赂银两。散了吧。”
赵诚明跳下高台,绕过照壁回衙门了。
此时,没有任地方官会进行公开入职宣言。
读书人要端着架子,施政要神秘,百姓是可以被愚弄的……
汤国斌挠挠头,也觉得新奇,看着下面议论纷纷,他忍不住上了高台,咳嗽一声,下面渐渐安静下来。
撒钱很好办,但让汤国斌当众演讲,这还是头一遭。
他可没赵诚明那么从容。
几次三番调整心跳后,汤国斌才开口:“咳咳,汤某忝为县衙典吏,掌各色课程税收、仓廪、鱼湖河泊所、俸给、行伍月粮、夏税秋粮等。正如适才知县老爷所言,还需多多仰仗诸位。”
说完,汤国斌抱拳拱手,也径自去了。
人群中有读书人,鄙夷的啐了一口,以表示对赵诚明和汤国斌的不屑。
这二人简直是有辱斯文,甘做豪猪健狗。
因为赵诚明既不摆排场,又不讲文章高华。
言行举止,倒像是法家做派。
更兼每日习武练武,练的膀大腰圆,连汤国斌也粗通骑射,更不提旁人。
成何体统?
但并非所有读书人都这般想,因为赵诚明之前说过,会给一些靠舌耕持家的高不成低不就的读书人安身立命的岗位。
这句话很重要,需要圈起来。
赵诚明视篆转正、并且兼任济宁兵备事的消息,以20公里/时的速度向外扩散。
很快传到了文庙、圣泽书院和思圣堂,传到了孔宗各宗耳中。
孔恩对孔胤峰说:“那赵诚明既已任知县,咱们的田还去讨还么?”
孔胤峰眉头紧皱:“如何不讨?他只是知县,还不是首辅哩。”
首辅也未必就敢得罪他们孔家!
他敢承认不是圣人门下么?
孔恩点头。
县衙里,以孙思成为首的书吏,纷纷来给赵诚明道贺。
孙思成对赵诚明表面恭谨,背地里没少腹诽。
因为赵诚明在做代理知县的时候,就经常到处跑。
他的耳目遍布整个汶上,消息之灵通令人咋舌。
因而,孙思成等书吏想要搞灰色收入,他这边银子刚收,那边赵诚明就听到了风声。
这是其一。
其二从赵诚明开始,赵诚明的小队伍中多有奇装异服者,没人吟诗作赋讨论学问,但人人都要骑射习武,就连汤国斌也是如此。
这也令孙思成不痛快。
他等着朝廷新委任官员前来,等着赵诚明滚蛋。
结果赵诚明转正了!
孙思成心凉了半截。
众人道贺完毕,赵诚明起身,像是校场阅兵一样在众书吏、皂吏和捕快面前走过。
勾四紧随其后,手按刀柄,面上一片肃杀。
这让大伙非常紧张。
赵诚明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尔等头上。”
众人听了心里一个激灵。
赵诚明当先指着孙思成:“本官知道你一直心有不满。”
孙思成立刻辩解:“堂官,我……”
赵诚明在他面前站定,直勾勾的盯着他。
孙思成无法说下去,毕竟没有勇气。
大家见赵诚明只是一个眼神,就吓得孙思成乖乖闭嘴,不由咋舌。
赵诚明说:“本官允许千人千面,允许异议。尖锐异议消失,温和异议将变得刺耳。若温和异议不被允许,沉默将被视为居心叵测。若沉默不被允许,阿谀不够卖力将是一种罪行。倘若汶上县衙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唯一存在的声音将是谎言!”
孙思成愕然抬头看着赵诚明。
新知县看着像是粗鄙武夫,但每每言出惊人。
说到底他只是与儒家文人主流不符,而非酒囊饭袋,反而更加犀利。
赵诚明对孙思成说:“我允许你与我意见不合,但我一旦下了命令,你要一丝不苟的执行。听见了吗?”
孙思成俯首帖耳:“是,老爷。”
答应的很痛快,能不能办到另说。
“即日起,汶上县不允许盘剥百姓,不允许拿缙绅大户好处替他们办事张目。听见了吗?”
这次孙思成没回应。
赵诚明和别人知县不同,他的任何话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敢不听,他是真的收拾你!
皂班班头高大勇先急了:“老爷,凡民户佥派衙吏差役,工食银微末,实不足养家糊口。且衙门常常拖欠。”
明朝衙役皂吏名声非常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