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大头和大林这些当年的小孩子们回想起来,他们也觉得改变是那么的明显,而这一切的改变,都肇始于一九七一年,肇始于“九一三”事件。
大头他们家的堂前,挂着一本手撕的日历,日历后面,挂日历的那块硬纸板,上面印着一幅领导人的照片。
大头和大林正在堂前玩,马天宝从门外进来,走到这张照片前,他摘下自己挂在腰里的钥匙,刷刷两下,在这张照片上打了一个叉。
大林和大头当时就被吓呆了,过了一会,大林才怯怯地问:
“天宝叔叔,你是反革命?”
马天宝用手里的钥匙,一下一下地戳着照片,恶狠狠骂:
“这个才是反革命,这个秃子,天天都想陷害毛主席,我们工人民兵,绝对不会答应。”
大林和大头,再次被震惊了,被马天宝秃子那两个字,秃子是什么,他居然敢说那谁是秃子。这还不是反革命是什么?
大头跑进大房间里,结结巴巴地和老莫说,快点去看,天宝叔叔已经是反革命了,他要被抓去了。
老莫跟着大头走到外面,看到被马天宝搞破的照片,他什么都没有说。
很多年以后,大头回想起来,他明白了,当时的这些大人,一定是从敌台里,提前听到了消息。
大头还记得的是,也是从那天开始,睦城邮电所阅报栏前面,人突然多了起来,大家都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邮电所的工作人员,把今天最新的报纸贴出来。
那么多的人站在那里,但整个现场鸦雀无声,大家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似乎都在等着某个灾难的来临。
老莫等不及了,他跑进去邮电所里面,院子边上的分发室,几个邮递员,还在这里分发着当天要投递的报纸和信件,他就站在边上,抢先拿起报纸看起来,看完长叹口气。
邮递员老邢转头看看他,问:“想不到吧,老莫?”
老莫点点头,谁能想到。
分发室里的报纸刚分发好,有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问:
“今天有什么重大新闻?外面怎么那么多人在等。”
老莫拿了一张报纸塞给她,小姑娘瞥一眼就呀地一声,然后愣在那里。
老莫说:“还不快去张贴,那么多人在等。”
小姑娘如梦刚醒,哦哦地拿着一摞报纸出去。
老莫从邮电所里面出来,他看到阅报栏前面的那块高起来的地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下面总府后街,还挤着不少人,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阅报栏里的报纸,要求人读,站在阅报栏前的人,就大声读了起来。
还有人挥着手臂喊口号,说是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砸烂谁的狗头,边上的人跟着一起喊,阅报栏前,变成了批斗会的现场。
接连几天,睦城街上都在游行,每一个单位都在开批斗会。
但随着游行每天的式微,和批斗会上的大家,越来越无精打采,更多的疑问悬在大家头顶,谁都不敢开口说。
为什么很英明的人边上,会有这么多的叛徒内奸工贼和阴谋家?为什么没有很早就识破这些阴谋。
这是人很自然就会联想到的疑问,再想起自己在几天之前,还对这个秃子阴谋家,抱着无限的虔诚和真挚,认为他的话也是一句顶一万句,这个时候,一种滑稽感就产生了,觉得自己很滑稽,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滑稽。
人的崇高,也在这一刻开始消解。
一九七一年,是很多人信仰开始动摇的分水岭,也是小道消息,开始在这片土地产生和流传的年代。在此之前,在一双双坚毅的眼睛和磐石般的信仰面前,小道消息是没有产生的土壤的。人们开始通过嘲讽自己的无知和滑稽,进而觉到了某种荒诞。
于是,政治好像不再那么坚硬和冷冰,不再那么一丝不苟地压迫着人的神经,大家开始,松弛自己绷紧的弦了。
在睦城,一个最主要的特征就是,睦城的建筑,以老房子为主,老房子的板壁,基本都是木头的,加上家家户户,都是用煤球炉和柴火灶,通风条件又不好,做饭的时候,整个房子里都烟雾缭绕。
这些板壁,很容易就会被烟熏黑,每户人家,隔一两年,就要糊板壁和糊顶棚,糊板壁和顶棚,最经济的就是用浆糊和报纸。
七一年之后,大家再用报纸糊板壁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小心了,伟人的照片在报纸上,大家也不会把这张报纸小心地取走,收好,要不然,报纸就不够用。这一张张报纸,照样糊上板壁和顶棚。去人家家里,经常能看到伟人就在墙上,或者顶棚上看着你。
那种像林必成当年那样,不小心把字写到最高指示上,就会被批斗,被关起来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包括老臧,刚刚在台上讲的那些话,台下的人也不会笑起来,而是,会场的气氛会陡然变得紧张,批斗大会现场就被触发,哪怕老藏是个彻头彻尾的农民出身,也一样会被批斗。
厂长知道再让老藏讲,他也讲不出什么名堂,他挥挥手,让老藏下去。他看到食堂的师傅老包在这里,就想着,要么干脆把忆苦饭先吃了,吃完了忆苦饭,你们他娘的想讲就讲,不想讲就早点散了。
厂长问老包:“老包,忆苦饭做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