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每个周六晚上，吃过晚饭，华平建阳和许波许涛，都早早地来到大头家，他们都是来等国梁的，国梁会带着他们去跳舞。
这些舞场无一例外，都是地下的，临时的，打一枪换个地方，连到底是谁组织的都不方便问。但这些舞场，不管开在哪里，国梁总是会知道。
舞场不是设在单位的食堂或者会议室，就是在学校的教室，甚至有一个晚上，国梁带着大林大头他们到了之后，大家这才知道今晚的舞场，是在电子管厂宿舍区后面，那片晒谷场头上的，龙山大队七队还是八队的库房里。
舞场的布置一律都很简陋，就是把几盏白炽灯摘下来，换成或红或黄或紫的彩色灯泡，搞点气氛，而所有的音响加起来，就是一台三洋牌的单卡收录机。
舞场很简陋，但大家会的舞好像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迪斯科和慢三慢四，接着到伦巴探戈和恰恰舞。跳舞的时候，开始还是男和男，女和女这样搭对子，也是在大林和白牡丹的引领下，慢慢地开始男女搭对子的越来越多。
大家的胆子大起来之后，就是彼此陌生的男女，互相也会去邀请对方跳舞，而不会觉得尴尬了。甚至有很多人，去跳舞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认识更多的异性。
每次在这种场合，大林和白牡丹都是大家的焦点，还有就是华平和“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只要有舞场，就少不了他们两个出来踩腌菜，大家每次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华平每次来，还会嚣张地带来几个他们医院的护士，这些都是他的拥趸。他和“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在兜着圈比试踩腌菜的时候，她们尖着嗓子，在边上叫得最起劲，搞得许涛每次都要对她们侧目。
不管哪个舞场，大家慢慢约定俗成，每场舞会开始的一个小时，是迪斯科，大头叫它群魔乱舞，最后结束前的一个小时，也是迪斯科，这一头一尾，是华平和“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最出风头的时候。
中间是交谊舞，这个时候，出风头的除了大林和白牡丹，还有就是三三。
哪怕外面寒风凛冽，其他跳舞的人也都穿着毛线衣和毛线裤，三三下面还是一条白色的喇叭裤，上面是一件花衬衫，他是真的不怕冷。大头说三三，就像一只花蝴蝶在舞场里。
到了中间交谊舞的环节，组织的人就开始使坏，把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到了最后，大家几乎就是在黑暗中跳舞。而跳舞的男女，随着灯光的渐渐暗下去，身子也贴得越来越紧。
接下来的舞场，贴面舞自然而然，无师自通地变成每个晚上，大家期待而又亢奋的环节。
当然也有意外，有时在黑暗中，会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耳光，接着有女声叱骂着：
“你豆腐吃够没有，畜生，滚你妈的。”
这是有人的手脚不老实，捞过界了。
很多年以后，当大头回想起自己的睦城岁月，有些事情他能理解，有一条清晰的脉络，有些他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在那个没有网络和电话，甚至连看电视都是奢侈的年代，很多东西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在传递。
比如他知道喇叭裤长头发蛤蟆镜和邓丽君，还有迪斯科，肯定是孙建国和阿三，从杭州带到睦城的，他记得连正大街两旁卖菜的，都在叫着邓丽君来了，邓丽君来了的情景。
而睦城最早穿牛仔裤的，肯定是大林和白牡丹。
至于其他，像什么慢三慢四，探戈伦巴和恰恰，是怎么传到睦城，又从哪里传来的，大头虽然泡在舞场里，他也真的不知道，就像那份《总理遗言》，怎么会迅速地传到睦城，并在睦城传遍，也同样没有人知道。
信息和风尚的传递，好像有自己茁壮的生命力和隐秘的渠道，大水漫灌一般，连睦城这样一个群山和江水环抱，地理上来说十分闭塞的小镇都不放过。
从七九年开始往后的日子，这种传递的速度和花样的繁多，就越来越惊人，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李国娟带着一个人进来，这人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多岁，李国娟和老莫说：
“师父，他是来找你的。”
老莫抬头看着来人，他不认识，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
来人走近前来，握着老莫的手自我介绍说，他姓赵，叫赵一义，是施国生的朋友。
一听到施国生，老莫马上叫着好好好，知道知道，请坐请坐。
李国娟给赵一义沏了杯茶，然后走去隔壁。
赵一义在老莫桌子对面坐下，接着和老莫介绍说，省科协准备办一本杂志，名叫《科学24小时》，月刊，现在还在筹备中，明年一月出创刊号，他就是《科学24小时》的编辑。
这是本综合性的科普杂志，里面有科普文章，人物访谈，还有科学文艺，科学文艺主要是以科幻小说为主。
赵一义接着和老莫说起，连老莫自己都忘记了。
施国生来睦城的时候，老莫那个时候和马建国一样，每天都在和施国生说“我有一个构思”，施国生记得，老莫和他说起过一篇科幻小说的构思，说是一个藏族的女科学家，怎么把喜马拉雅山切开一个口子，引入了印度洋的湿润气候，彻底改造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故事。
赵一义听施国生说后，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这次是特意来向老莫约稿，请他把这故事写成一篇科幻小说。
老莫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写科幻小说，他那次会和施国生说起这个，好像也是被他逼得没招了。
不过，现在赵一义既然说起这个，老莫坐在那里，就像他以前讲大书一样，边想边讲，把这个故事重新梳理一遍。才讲了一个开头，老莫就想到了，这篇小说的题目应该叫《央金还乡记》，那个藏族女科学家叫央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