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再说话。
李斯转身离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也转身离去。
夜间。
咸阳宫中,灯火渐熄,唯有偏殿仍透出昏黄的光。
韩非立于殿中,面前是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他随手翻看着,目光沉静。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韩非抬起头朝前看去。
大门打开,嬴政走了进来。
嬴政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袭白色深衣,显得随意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先生久等了。”
看着等候在这里的韩非,嬴政嘴角含笑道。
“参见大王。”
韩非起身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在案前坐下,又示意韩非落座。
殿中安静了片刻。
嬴政看着他,忽然开口:“白日里先生与群臣论法,寡人听得入神,有些话,想再听听先生细说。”
韩非微微一笑:“大王但问无妨。”
嬴政沉吟片刻,道:“先生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可秦国之中,权贵众多,若要绳之以法,谈何容易?”
韩非看着他:“大王以为,商君当年变法,可容易?”
嬴政没有说话。
韩非继续道:“商君当年,以一人之力,抗衡秦国旧贵,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贵戚怨望,他却毫不退让。”
“正因如此,秦国方能强盛至今。”
韩非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变法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嬴政点了点头,又问:“可商君最终,车裂而死,先生就不怕吗?”
韩非迎上他的双眼,目光平静如水。
“怕。”
韩非道:“但有些事,就算是怕也要做。”
嬴政静静的看着韩非。
两人对坐而谈,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
直到东方泛起鱼白,嬴政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先生之言,寡人受益匪浅。”
嬴政看着韩非,目光灼灼:“日后若有机会,寡人还想多听听先生高论。”
韩非起身行礼:“大王厚爱,韩非铭记于心。”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嬴政说的“日后”,不是客套。
是真的想留他,可他志不在秦国啊……
……
李斯府邸。
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竹简,心思却半点没在其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斯抬起头。
心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大王又召见韩非了,已是第三日。”
李斯敲桌的动作微微一顿。
“知道了。”
心腹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心中却在这一刻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韩非。
他的同门师兄。
那个在小圣贤庄,就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望尘莫及的人。
如今,又来了。
昔年在小圣贤庄中学艺,处处被韩非稳压一头的一幕,本来已经要忘却,可如今在朝堂上,又让他回想起来。
李斯想起朝堂上的那一幕。
韩非侃侃而谈,驳得群臣哑口无言。
嬴政看着他,目光灼灼,满是欣赏。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想到这里,李斯眸光顿时变得阴沉起来,紧紧握起拳头。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手指又开始敲击案几,一下又一下。
良久。
韩非喃喃自语,幽幽叹息一声:
“韩非……你为何要来?”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数日后,咸阳城中渐渐有了传言。
“听说了吗?大王对那个韩国来的使臣,可是赏识得很。”
“何止赏识?据说大王连夜召见,一谈就是一整夜。”
“那韩非是何方神圣?”
“听说是荀子的弟子,法家集大成者。”
“法家?那不是和李斯大人一脉?”
“可不是嘛,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也在这段时间,李斯府上,这几日来访的官员明显多了起来。
要么是来探口风的,要么是来表忠心的,要么就是纯粹看不起他这个卖主求荣的相邦,来冷嘲热讽的。
面对这些来访的客人,李斯一一应付,滴水不漏,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当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脸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
又一夜。
李斯独坐书房,案上的竹简,依旧没有翻动。
他的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案几。
一下又一下。
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李斯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越来越冷。
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不是为了权位。
不是为了富贵。
只是为了……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不甘。
不甘心看着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人,再次站到他前面。
李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有的则是满眼的阴沉狠厉:“师兄,你不该来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