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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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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倒还齐整,有两个穿着公人服色的差役懒洋洋地守着,见大官人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地走来,立刻收敛了懒散,站直了些。

  刘正彦紧走几步,对那差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差役脸上显出几分恭敬,忙不迭地躬身让开。

  大官人当先迈步走了进去。院内格局倒是整齐,几排灰瓦房舍,中间一片空地,算是孩童们活动之处。

  此刻,正有数十个年龄不一、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的孩子在几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妇人照看下,或蹲在地上玩耍石子,或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孩子们身形瘦弱,却也健康,眼神怯生生的,见到生人进来,尤其是一身富贵气的大官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带着畏惧地望过来。

  与刚才街市上那泼天的富贵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清冷,却也努力维持着体面。

  楚云和扈三娘毕竟女子,见到孩子们虽然未曾受苦,可想到他们身世和无辜的大眼睛,眼圈瞬间红了,两女带来的小包袱里,装着特意买来的点心果子。

  大官人默默看着眼前景象,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云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怯生生望过来的孩子中搜寻,很快,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正围着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人。

  “张婆婆!”楚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那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睛认出楚云,脸上挤出一点干涩的笑容:“哎哟,是楚姑娘!您……您又来看这些娃娃了?”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目光敬畏地扫过衣着光鲜的大官人等人。

  楚云蹲下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油纸包好的几样精巧点心和果子,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

  大官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穿着虽旧但还算完整干净的孩子,又看了看四周虽显破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房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云安抚了孩子们几句,起身走到大官人身边,低声道:“老爷请看,这便是居养院收容的孩子们了。按朝廷居养令,这里收容的,多是像他们这样失去父母、无人抚养的孤儿,年纪都在十五岁以下。”

  她顿了顿,指向另一边几个稍大些、身体明显更瘦弱的孩子,“也有少数是家里实在贫乏得揭不开锅,父母无力抚养,送来求条活路的贫乏小儿。”

  “哦?”大官人点点头问道,“那他们在此,每日如何过活?朝廷给多少嚼谷?”

  刘正彦和王荀显然不了解这些,两人呐呐说不出话,求助的望向楚云。

  楚云显然对此非常了解,流利地回道:“回老爷,按朝廷定例,居养人每日给米豆一升,钱十文。有些宽裕些的州县,能给到二十文。像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除了口粮钱,院里还会按季发放衣物、被褥,冬有棉夏有单,虽不华美,倒也能御寒蔽体。”她指了指孩子们身上虽然打补丁但厚薄适宜的衣裳。

  这时,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插嘴道:“姐姐,前日王妈妈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两文钱零花呢!”楚云摸了摸他的头,对大官人解释道:“这也是朝廷恩典,有时会给孤儿们些零用,让他们也能买点小玩意儿。”

  大官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十文钱?够买什么?一个肉包子怕也要三五文吧。”

  楚云微微低头:“老爷明鉴,十文钱确只够买些最粗劣的点心或菜蔬。好在院里统一开伙,米豆是够的,再配上些咸菜、时蔬,还能吃上些肉食,比流落街头和许多贫困人家要强的多了。”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忽然指着靠里一间屋子门口,一个抱着襁褓、面带愁容的妇人问道:“楚姑娘,那妇人怀中婴儿也是孤儿?如此幼小,如何喂养?”

  楚云顺着望去,脸上显出怜悯:“那孩子……唉,是前些日子被人放在院门口的弃婴。幸好蔡公相还推行了胎养令,对实在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有些补贴,就是怕出现弃婴。可惜……还是防不住多少。”

  “院里自有规矩,对于这等嗷嗷待哺的婴儿,官府会出钱雇佣乳母来喂养。”她指了指那妇人,“那位便是院里雇的张嫂。若实在寻不到乳母,或者孩子大些了,官府有时也会将孤儿寄养在愿意接收的良善百姓家中,按月给予补贴。”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穿着青色短褂、正在劈柴或打扫的男子身上:“这些人便是照料他们的?”

  “是的老爷,”楚云答道,“按制,居养院设有专职人员,有些是官府派的兵士,有些是雇佣的可靠之人,负责孩子们的日常起居、洒扫、看护。那边那位老者,”

  她指了指一个正在给一个咳嗽孩子拍背的、穿着干净布衣的老者,“便是常驻的医士,朝廷要求定期巡诊,若有重病,还可送到专门的‘安济坊’去医治。”

  刘正彦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听起来倒像个衙门,规矩不少。这许多张嘴,钱粮从哪里来?莫不是刮的地皮?”

  楚云忙道:“刘将军慎言。居养院、安济坊的经费,主要来自朝廷拨付的‘常平仓’钱物。”她见大官人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

  “蔡公相当政后,下了严令,要求每个州县都必须设立居养院,并将孤儿待遇提高,冬衣夏衫、零花钱都写入条文。更将此事纳入地方官员的考课,办得好的,是有机会升迁的。所以各州县都不敢怠慢,像咱们扬州这等富庶之地,更是要做出表率。听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厨房、澡堂一应俱全,修建得相当体面。”

  说到这里,楚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体面二字,落到实处的深浅,就……就因地、因时、因人而异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看向楚云:“你一个女儿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对这些朝廷典章制度、钱粮开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户部的小吏了。”

  楚云闻言,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坦然:“回老爷的话。奴家……奴家平日里迎来送往,接触的多是些士林学子、读书人。他们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论政议政,臧否人物,评点朝纲。”

  “蔡公相的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们议论的焦点。奴家虽身份卑微,却也……却也想着不能只做个睁眼的瞎子、无耳的聋子。故而他们高谈阔论时,奴家便在一旁留心听着,私下里也……也偷偷寻些邸报、文书来看,默默记下。不然……不然与他们一处,除了些风月词曲,竟是无话可说,岂不惹人笑话?”

  大官人看着楚云那张绝色俏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聪慧,点了点头,心道难怪这位才貌双绝的楚大家,能在这扬州风月场中独树一帜,引得那帮眼高于顶的酸丁才子们趋之若鹜!

  虽说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独特之处。

  大官人问道:“蔡公的这些行策,士子们如何评价?”

  楚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

  “老爷明鉴,奴家虽知这些规矩,可……可平日里听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对此新政,却是……批判甚烈,多称之为‘劣政’呢。”

  “哦?”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皱,显出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们如何说?”

  楚云便将她平日里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口中听来的尖锐批判,细细道来: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

  “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讨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后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于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恒产、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着,眼神闪烁,微微颔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后,藏着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赈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着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

  “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征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官人的脸色。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着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于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

  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于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祇。

  大官人面上挂着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着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

  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着屁股,迈着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着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后,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着一杯满溢的美酒,夹着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着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

  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后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后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着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气息。

  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征,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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