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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各有后招,黛玉误会,外宅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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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双含情妙目,眼波流转,脉脉地睇着莫俦的侧脸,连带着纤纤玉指拨弄琴弦的韵律,都陡然轻快飞扬起来。指尖拨捻处,竟带出几分往日里少有的、毫不掩饰的缠绵媚意。

  莫俦被捧得熏熏然,愈发得意忘形,指点江山道:“非是莫某夸口,论及诗词风流,我江南俊彦,自是独占鳌头!那北地荒寒,文气凋敝,纵有几个识得几个字的,也不过是些粗夯村夫,勉强凑个韵脚罢了。便是那号称‘压倒须眉’的李易安,一介妇人,纵有些许婉约小调,也不过是跟在我等江南才子后头,拾些牙慧罢了!岂能与我辈争锋?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船哄堂大笑。那些笑声,有谄媚的,有附和的,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对北地文人的轻蔑与嘲弄,在暖融融的画舫里弥漫开来,混着酒气脂粉气,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珠帘后,林黛玉早已气得粉面含霜,柳眉倒竖!

  她心中最敬重的词人,竟被如此轻贱侮辱;那莫俦的狂言,字字如针,扎在她心尖儿上。

  一股郁勃之气直冲而出。

  “雪雁!”黛玉唤过侍立一旁女婢,“取笔墨来!”

  须臾,素笺铺开,徽墨研浓。

  黛玉也不落座,就着那凭栏的小几,纤纤玉指握住紫毫,饱蘸浓墨,竟似胸中块垒尽数灌注笔端!

  她星眸含怒,笔下却如挟风雷,一行行簪花小楷,竟带出金戈铁马般的凌厉气势!

  只片刻功夫,两首词便挥洒而就。

  “拿去!”黛玉将墨迹淋漓的素笺递给雪雁,“递给下头周、贺二位大家。就说是……北地一位士子新作,虽非应景的上元贺词,也请他们‘品鉴品鉴’,看看可有资格,跟在江南才子们的‘后头’,‘拾些牙慧’!”

  雪雁捧着那犹带墨香的词笺,挺直了腰板,迈着碎步儿走下楼梯。

  这小妮子生得娇小玲珑年纪又尚幼,一身皮肉细白粉嫩,脸蛋儿真个是掐得出水来的粉团儿,一对水杏眼儿懵懵懂懂,透着股子没开苞儿似的天真。

  这画舫上,一干自命风流的江南酸子,眼见楼上下来这么个水葱儿般的小娇娘,天真稚气和这烟花之地的浓媚大不相同,那眼光立时便像苍蝇见了蜜,嗡嗡地粘了上去,恨不能剥开那薄薄罗衫,瞧个真切。

  雪雁却像没看见这些馋涎似的,径直走到周邦彦与贺铸面前,将那素笺奉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未经人事的娇憨:“二位先生,这是楼上一位北方相公新填的两首小词儿,虽不是应景上元的,也劳烦先生们品鉴则个。”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雪雁身上移到了那张素笺上。

  周邦彦接过,与贺铸凑近烛光,细细看去。

  甫一入目,二人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的评鉴神色便是一凝!

  接着,是眉头微蹙的沉吟,继而眼中精光闪动,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激赏!贺铸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无声地打着节拍。

  画舫中原本的喧闹与楚云那缠绵的琴音,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周、贺二人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悬。

  良久,周邦彦深吸一口气,喟然长叹:“妙!妙啊!此二词……‘当时只道是寻常’,‘相思已是不曾闲’……字字寻常语,句句锥心言!非是力压先贤,却已得个中三昧,直指人心深处,此等笔力……当得‘大家’二字!”

  贺铸亦捻须连连点头:“清空骚雅,哀感顽艳,情真意切,不落窠臼。好词!当真是好词!”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能让周、贺二位如此盛赞的词作,是何等模样?

  周邦彦也不藏私,将素笺递给身旁的张九成。

  那张九成立刻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诵全词!

  词句念罢,画舫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平淡中见惊雷!”

  “‘相思已是不曾闲’……这情思写得何等炽烈直白!

  ‘又哪得工夫咒你’?妙!妙极!这嗔怨,比那千般哀诉万般愁更显情浓!”

  “此等语浅情深,直抒胸臆,绝非寻常腐儒能道!这北地士子是何方神圣?”

  那楚云此刻,早已听得浑身酥麻,心尖儿乱颤,一双勾魂妙目里水光潋滟,异彩连连!

  她虽不大会填词,但在这秦淮河上浸淫多年,品鉴词曲能否打动人心、能否入乐传唱,却是她的看家本事!

  那李易安的词,譬如“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意境虽好,谱成曲子唱出来,却如同小儿女嬉戏的歌谣,软绵绵甜腻腻。

  若是在这画舫勾栏里唱,客人们满怀的火气、欲念正待宣泄,听了这等调子,只怕当场就软趴趴没了兴致!

  可眼前这两首词却大不同!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听听!

  这等句子,带着嗔怨,藏着滚烫的情欲,又直白得撩人心魄,再让舞姬们踩着点儿,扭动那水蛇腰肢,跳得香汗淋漓,罗衫浸透,半遮半掩地露出颤巍巍的白肉,藕节似的玉臂……

  那股子欲拒还迎、怨中带骚的劲儿,才最能撩拨得客人血脉贲张,恨不得把银票子当草纸扔!

  至于“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首,情思更深沉些,带着点回味无穷的惆怅。

  这正合了那些假模假式、自命风雅的酸丁胃口。

  只需找个清倌人,抱着琵琶,在灯影昏黄处,幽幽咽咽地唱来,勾起他们心底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这愁绪一发酵,酒便喝得更凶,银子也撒得更欢!

  “了不得!这才是真正能点石成金、让客人甘心掏空荷包的绝妙好词!”楚云越想越是心热,虽说不久后便要从良,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对二楼这位好奇万分!

  若能抢先结识这词作者,或是求得几首新词,万一有何意外脱不开这烟花地,那她楚云在秦淮河上的地位,只怕更要再上一层楼!

  她霍然起身!和清雅脸蛋毫不相衬的胸前丰隆顶得纱衣浪波涌动,一双媚眼灼灼放光,竟也顾不得什么花魁体面,提着裙子朝着雪雁方才上去的楼梯口,急煎煎地追了过去!

  那腰臀扭动,带起一阵香风。

  众人正沉浸在词作的震撼中,忽见花魁楚云如此失态地追向二楼,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得了信号一般——

  能让阅词无数的周贺二大家击节赞叹,又能让见惯风月的楚大家如此不顾体面急切追寻的……楼上那位“北地士子”,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呼啦啦”一片声响,那些才子名士,连同帮闲清客,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体统了,生怕落后一步,便错过了结识高人的机缘,纷纷离席,争先恐后地涌向楼梯,你推我搡地追着楚云的身影,直往二楼挤去!

  画舫内顿时乱作一团。只剩下周邦彦与贺铸二人,相视苦笑,手里还捏着那张价值千金的素笺。

  而此刻,那位新科状元莫俦,却如一根木桩般僵在原地!

  方才还环绕着他、如众星捧月般的谄媚笑脸、阿谀奉承,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那些帮闲清客、才子名士,此刻眼里只有那两张飞上二楼的素笺,只有那急不可耐追上去的花魁楚云!

  竟无一人再看他一眼,更无一句言语落在他身上!

  他方才那番“江南独占鳌头”、“北地拾人牙慧”的豪言壮语,此刻仿佛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好!好得很!”莫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要让那楚云扶一扶自己,可她却第一个跑了。

  状元公却又无可奈何,那只跛了的脚只能虚点着地,一拖一拽,整个人像只被打折了腿的肥鸭子,在推搡的人潮中左摇右晃,狼狈不堪地跟了上去,哪里还有半分“蟾宫折桂”的风流?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清河县,西门大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月娘最终还是下了决心,那两位养在外头的美妇人,是万万不能请的,就算请也不能自己去请!否则同时进出,不好对答!想罢,心里那点微末的犹豫也被压了下去,只吩咐丫鬟备好晚间的衣裳头面。

  大宅不远处小院之内,却是另一番清冷寥落。

  玉娘和阎婆惜,这两位被西门庆金屋藏娇的美妇人,得了大官人雨露恩泽,日子自然是锦衣玉食,身子也越发养得丰腴玲珑,触手温软弹润。此刻,她二人各抱着一只大官人留下的爱宠“梨花将军”,倚在熏笼边。那两只猫儿养得油光水滑,在美人怀里慵懒地打着呼噜。

  然而,怀抱暖猫,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窗外隐约传来街市上元宵的喧闹,更衬得这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姐姐,”阎婆惜声音幽怨,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猫儿的软毛,“今日上元,狮子楼那般热闹……那位大娘…于情于理,怕都不会想着咱们姐妹吧?”

  玉娘轻轻叹了口气,美艳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落寞:“妹妹说的是。咱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外宅的……她才是正头大娘子。这等阖家同乐、与官眷应酬的场面,我们也不该和她一同露面,没得……折了她和老爷的体面。”

  她顿了顿,“只是……这长夜漫漫,听着外头热闹,心里实在空落落的。要不……咱们姐妹自己雇辆车,去看一眼狮子楼的灯火?”

  就在这愁云惨雾弥漫之际,婢女引了来保进来,随即外头帘子是来保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二位娘子安好?小的来保求见。”

  玉娘和阎婆惜都是一惊,慌忙将猫儿放下,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玉娘强打起精神,扬声道:“是大管家?快请进来。”

  来保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对着两位娘子深深一揖:“二位娘子折煞小人了,大管家三字万万不敢当。”

  “大管家此来,可是……老爷有信?”阎婆惜忍不住急切地问,一双美眸紧盯着来保。

  来保笑道:“正是老爷吩咐。老爷远在江南,心却记挂着二位娘子。特意留下话,让小的今晚安排妥当,带二位娘子也去狮子楼观灯赏烟火!”

  “当真?!”玉娘和阎婆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方才的落寞哀愁一扫而空!

  来保连忙补充道:“老爷吩咐了,时辰上……要晚上一步。等狮子楼正宴开了,头一波热闹过去,咱们再上去,寻个清净雅致的偏厢,也不委屈了二位娘子观景。”

  “晚一步……晚一步好!极好!”玉娘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阎婆惜更是喜得眼眶微红,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她们所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那个男人心里,有她们方寸之地,记得她们在这佳节里的孤寂。如今得知他远在江南还如此细心安排,连可能的风波都替她们想到了,这份惦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足以填满她们方才空落落的心房!

  “有劳大管家费心安排!”两人对着来保盈盈一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容光焕发,连带着这小院都仿佛瞬间明亮温暖了起来。

  来保刚刚离开。

  “哎哟喂!可憋死奴的小祖宗了!”旁边软榻上,一直没作声的潘巧云此刻却是娇呼一声。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怀里一只被“埋没”了半晌的梨花将军往外掏。

  原来方才这猫儿贪恋她怀中的温软丰腴,不知何时竟钻了进硕大吊钟压了个严实,此刻被捞出来时,猫脸都憋得有点发懵。

  潘巧云一边心疼地给猫儿顺毛,一边抬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玉娘和阎婆惜问道:“好姐姐们,那……那奴家呢?奴家也能跟着去瞧瞧狮子楼的热闹么?”

  玉娘走上前笑道,“这还用问?既在一个院子就是我们姐妹三人的缘分,多你一个,老爷想必不会怪罪!”

  阎婆惜也笑着接口道:“正是!巧云妹妹这般好颜色,不去让那狮子楼的灯火映一映,岂不是可惜了?快些收拾起来,我们姐妹三个,今晚定要漂漂亮亮地一同赴约,也看看这清河县勋贵内宅们,除了西门大宅那群姐妹,有谁能比过我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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