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水手感受到那威压,面皮抽搐,艰难地抱拳:“大…大人!非是小的们不尽心!这运河…这…这一段水流太急!又…又是顺风!船行得快,落水之人眨眼就被冲远了!河底…河底全是烂泥漩窝,水草跟…跟鬼手似的缠人!这…这水冷得刺骨,下去久了,手脚都僵了…再…再派人下去,只怕…只怕也是白搭性命啊!”
其他水手也纷纷面露惧色,连连点头。
大官人听罢,长叹一声,面向崔婉月,威严道:
“崔夫人,邓大人安危,本官忧心如焚!然事已至此,人力亦有穷尽之时!此等寒夜,水流湍急,漩涡暗藏,再遣人下河,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以人命填那渺茫之机!”
“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本官奉旨巡捕,亦当体恤民艰!”
他声音陡然拔高,凛然正气,目光如炬扫视甲板上众多船工、水手:“他们家中亦有白发高堂,亦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本官奉旨巡捕,护一方平安,焉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举,令其父母失子、妻儿失怙?!”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船上大小头目、普通水手、乃至一些乘客,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那些水手看向大官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竟能为他们这些贱役的性命着想!
王都头站在大官人侧后方,眼皮微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位西门大人,借着一个窝囊废的死,三言两语便立了官威,更不动声色地收买了整条船的人心!好厉害的手段!
崔婉月闻言,如遭雷击,哭声戛然而止。她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失魂落魄地望着那黑沉沉、吞噬了她丈夫的河面,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那绝望无助的模样,比方才的恸哭更令人心碎。
大官人见她如此,语气稍缓:“王都头!”
“卑职在!”王都头立刻躬身抱拳。
“即刻传本官令!着运河两岸巡河司、地方保甲,火速沿河搜索!无论生死,务必寻得邓大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卑职遵命!”王都头高声应诺,转身便去安排传令。
大官人这才又看向崔婉月,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体恤”:“崔夫人,节哀。夜寒风冷,莫再伤了身子。且先回房安歇,一有消息,本官即刻命人通传。”说罢,对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扈三娘使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崔婉月冰冷颤抖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架起来。
“夫人,听大人的话,先回舱吧。这里太冷了。”
崔婉月早已魂魄离体般浑浑噩噩,任由扈三娘搀扶着,踉踉跄跄,如同木偶般被扶进了扈三娘的舱房。
就在这悲戚混乱的场面中,人群深处,几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武松抱着臂膀,身影隐在船舷阴影里,目光锐利。玳安、平安两个机灵的小厮,早已混入船工堆里,帮着扶起被撞倒的灯笼,口中说着“小心火烛”,耳朵却竖得老高,与几个老船工低声攀谈。
那些随行而来的绿林护卫,更是三三两两散开,或帮忙维持秩序,或与惊恐的乘客闲话安慰,不动声色间,已将船上各色人等的反应、议论尽收眼底。
大官人见扈三娘将崔婉月带走,面色一肃,官威凛凛,沉声道:“都散了吧!莫要在此惊扰,妨碍搜救!”
等到众人散去,大官人交代了一声,继续带着王都头往下查询。
等到大官人敲开那白衣女子的门。
那女人依旧带着花鬘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一袭素白罗袄。
樱唇轻启,声音响起,却与那清冷身形形成奇异的反差——那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少妇的娇柔,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
大官人一愣,竟还是一个御姐音。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这一刻即便大官人开始觉得身影和面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确定,怀疑起自己来。
“小女子姓赵,单名一个嬢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后,如今不过是寄情山水,漂泊无定之人罢了。”她报出“汝南郡王之后”时,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炫耀,也无卑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汝南郡王之后?”大官人心头疑云顿生。赵宋宗室枝繁叶茂,经常哪个角落就是个皇亲国戚,这郡王之后并非没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确实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宗室贵女,赵娘子当面。本官有礼了。”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试图找出些线索来。
又经过几番试探,这女人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辞。
而后带着王都头在甲板上威严地巡视一圈,安抚人心、重申命令,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后,方才回到自家那间宽敞奢华的主舱。
几乎同时,隔壁舱房外,贾琏轻叩门扉。紫鹃开了门,贾琏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关切与试探。他见林黛玉拥着锦被坐在灯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平静,暗自松了口气。
“林妹妹,”贾琏声音放得轻柔,“适才甲板上那般喧闹,听说那巡河提刑官西门天章亲自来查勘,还…还死了人?可曾惊扰到你?没吓着吧?”他目光仔细扫过黛玉的脸庞。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嘱,纤长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多谢琏二哥哥挂心。我…我一直在舱内,未曾出去,只听外面嘈杂,不知详情。紫鹃雪雁也守着,无妨的。”
贾琏见她无恙,心思便转到另一桩要紧事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妹妹,上次就想问你。你父亲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在这扬州的宗亲故旧……可还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闻言,眸中闪过黯然,轻声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虽系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父亲这一支,本是姑苏林氏。宗族的根基与祠堂,皆在苏州祖籍。父亲奉旨巡盐扬州,是只身赴任,并未携阖族迁来。扬州城内……亲近的宗亲,实是寥寥。”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扬州……不过是任所罢了。”
贾琏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州林家无强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林如海身后那笔庞大的家财……操作起来,阻力会小得多!他面上却做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紫鹃,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嘱几句,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神宗万石官船顺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东西路辖下的宿州码头。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并一干佐贰官吏,顶戴整齐,恭候在码头。
“下官等恭迎西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领头,众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官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恐难赴宴酬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且寻个清静处暂歇便好。”
众官见他不似作伪,不敢强求,连忙道:“大人保重贵体要紧!驿站早已备好上房,请大人移步静养!”于是一行人前呼后拥,将大官人送至城内官驿。
驿站上房倒也洁净雅致。待地方官员寒暄慰问、留下些“土仪”告退后,平安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留下的礼盒。
里面既无黄白之物,也无珍玩玉器,只有两幅装裱还算精致的字画!
“呸!”平安顿时拉下脸来,啐了一口,“好一群没眼力见的抠门穷酸!咱大爹是什么身份?先头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这破地方,就拿出这两张破纸来糊弄?打发叫花子呢!”
大官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热茶,闻言却不怒反笑,悠悠道:“你这猴儿,此乃京东西路,非我京东东路提刑所辖之地。这些地方官的刑状考评不是由我签字画押,能备下这字画,已是尽了礼数,算他们懂些风雅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武松、玳安以及几个心腹护卫:“你们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鲜说法了?”
武松将打探到的关于王都头近况一一禀明:“大人,我等分头细查。无论是掌舵的张纲首,还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随船押运的那一小队军士,口径竟出奇地一致——都说这位王都头,一年前并非如今这般懈怠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据闻一年前,上头克扣军饷,数月未发。王都头性烈,仗着几分血勇,曾去上官处据理力争,结果……被上峰寻了个由头,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送回家将养了数月。自那以后,便似换了个人,心灰意冷,对船上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松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众人皆道,他是被那顿军棍打寒了心,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
大官人斜倚在锦榻上,听完武松的禀报,缓缓摇头:
“寒心?失望?这解释说不通。”
武松闻言,虎目一凝,抱拳沉声道:“大人明鉴!那俺们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关我等生死,有一个疑点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须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并火漆密令!”大官人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贼,发现重大案情线索,涉案军官王都头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门场地一用!速将此人秘密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小的就去办!”玳安脸色一肃,迅速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里。
大官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宿州驿外沉沉的夜色:
“王都头……好一个心灰意冷的烈性汉子,本官到想知道,倘若真是如此本性,又怎么会被区区三十军棍打掉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