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鞗与童师闵二人下了那楼梯,甫一踏入一楼,便觉一股子腥膻混着酒气、汗臭并那打翻的菜肴汁水味儿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好个樊楼,平日里何等富贵风流地界儿,此刻却似遭了兵燹!
但见那:桌椅板凳掀翻无数,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残羹冷炙、鱼骨肉糜狼藉铺陈,红的是酒,黄的是羹,绿的是菜,污秽不堪。
几个跑堂的伙计缩在墙角柱子后头,脸都吓白了,噤若寒蝉,只敢拿眼偷觑,哪敢上前劝解?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高府家丁,不是抱着胳膊哼哼,便是捂着脸颊哀嚎,更有那倒霉的,被碎瓷片划破了皮肉,血珠子混着油渍淌开,越发腌臜。
那场子中心,正是那魁梧少年逞威之处。
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俩,方才还趾高气扬如斗鸡,此刻却叠成了滚地葫芦。一个被那少年单膝顶在腰眼上,压得如同砧板上的鱼,另一个则被少年骑在身下,脸面朝下,只露出个屁股高高撅起。
那少年王三官,双目赤红未退,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一对铁钵也似的拳头,裹着北地风霜的硬气,抡圆了只朝那高家兄弟的厚臀、腰背、大腿根儿这等肉厚吃痛处,雨点般擂将下去!
“哎哟!娘啊……饶命……爷爷饶命……”高尧康杀猪也似嚎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着地上的尘土污秽,哪还有半分风流体面?
“打……打死人啦……快来人……”高尧辅被压得气短,声音嘶哑断续,挣扎如同离水的虾。
童师闵看得分明,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丝快意的笑纹。
他虽对外说是童贯侄儿,其实本是童贯养子,随父在西北军中厮混过些时日,虽未真个上阵搏杀,却也见惯了粗豪军汉,特别是在一代名将王厚将军手下待过几月。
早就看不惯那高俅父子素来仗着蹴鞠媚上得宠便目中无人,这对兄弟更是四处污人妻女,心下不屑。
此刻见这少年动手狠辣,分明是行家里手,他侧头对蔡鞗低笑道:“嘿!这后生倒是个妙人儿!拳脚利落,专打那腌臜去处。爷爷我瞧着解气!早想寻个由头,用靴尖儿给这俩夯货开开窍了!只是瞧这光景,再打下去,怕是要把这两团烂肉捶成肉饼了。”
蔡鞗闻言,拢着袖子,却不上前,只细细打量着场中少年。
连童师闵都看不惯高家父子,蔡鞗见多了高俅躬在自家父亲书房,又如何会看得起这父子三人。
更何况他一表人才,风流蕴藉,便是当今官家也曾赞他“文采斐然,姿仪出众”,若非如此,怎会动了将最宠爱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下嫁的心思?
蔡鞗此刻看着王三官拳拳到肉,却微微颔首,对童师闵道:“不然。这少年看似凶暴,实则手上极有分寸。你听他拳风虽响,落点却在臀腿腰背这等浮皮潦草之处,避开了后心、肾囊、太阳穴等要害。高家兄弟叫得凄惨,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筋骨无损。此人……倒是个知轻重的。”
这边蔡鞗话音未落,就听樊楼大门处一阵沉重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间或夹杂着铁器碰撞的铿锵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彪军汉,约莫三十来人,裹着一身北方边地带来的风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量中等,却颇为精悍,穿着件武官常服,腰间挎刀,面色阴沉似水。正是京城殿前司下辖,刚从北边轮换回京休整的一哨军偏将,姓黄名天禄。
原来黄天禄这哨人马,就在隔壁街口一家脚店正吃着犒劳酒,听得樊楼这边喧天价响,器物碎裂、哭爹喊娘之声不绝,更有眼尖的军卒报说像是高太尉家的公子与人厮打。
黄天禄当下便领着这群吃饱喝足、正愁没处撒野的北军丘八赶了过来,意欲弹压场面,顺便在高太尉面前讨个好儿。
“住手!都与我住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樊楼重地,谁敢在此撒野斗殴!”黄天禄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倒真把场中众人惊得一滞。
王三官正打得兴起,浑身血气翻涌,闻声猛地抬头,一双赤红的虎目带着未消的煞气,狠狠瞪向来人。
待看清那领头军官的面容,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慢慢站起身来,松开了脚下已瘫软如泥的高家兄弟。
那黄天禄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哀嚎的家丁,最后落在王三官脸上,也是猛地一愣,脱口而出:“王……王三官?”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眼前这浑身煞气、如同出闸猛虎般的魁梧少年,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被林太太宠溺得风吹就倒、只知走马章台,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
王三官嘿然冷笑道:“我道是谁在此聒噪,原来是黄家大舅哥!怎么?不在殿帅府里伺候你那当太尉的叔父老大人,倒有闲心管起这市井闲事来了?”
黄天禄被他这一声“大舅哥”叫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怒异常。
当年两家父亲尚在,门第相当,确是指腹为婚,定下了王三官与他妹妹的娃娃亲。
可后来王家败落,王父早逝,王三官又成了东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偏生他黄家叔父黄潜善竟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从二品的殿前太尉尊称,黄家顿时鸡犬升天。
自那以后,黄家便视王家为累赘,视王三官为烂泥,前两年便多次托人或明或暗地向林太太施压,要退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此事,也正是王三官心头一根深埋的刺!
此刻被王三官当众揭破,黄天禄恼羞成怒,又见地上呻吟翻滚、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淌血、衣衫破碎如同乞丐的,赫然竟是高俅高太尉那对心肝宝贝疙瘩——高尧辅和高尧康!
他脑袋“嗡”地一声,指着王三官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王三官!我……我道你只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整日里只会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无法无天!连高太尉家的两位衙内都敢下此毒手!你……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要造反吗?!”
王三官方才打人时积攒的血勇豪气正炽,又被黄天禄这居高临下的斥责和旧怨点燃,哪里还压得住?
他非但不惧,反而踏前一步,双目如电,逼视着黄天禄,厉声喝道:“哼!大舅哥,少在这里放屁!高家这两个草包辱我母亲和义父,欺人太甚,小爷打便打了,你能奈我何?倒是你黄家,前倨后恭,趋炎附势!我且问你,我王家当年与你黄家定下的婚约,还作不作数?你那好妹妹,到底几时嫁过来?若是你黄家想赖账……”
他目光扫过黄天禄和他身后那群面带不屑、跃跃欲试的北军,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今日小爷拳脚正热乎,大舅哥,莫非你也想上来‘请教’一二?”
“好!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黄天禄身为军官,几时受过这等当面辱骂挑衅?
尤其对方还是他黄家早已弃如敝履的“前妹夫”!
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也顾不得许多官面威仪了,怒吼道:“今日若不替高太尉拿下你这狂徒,我黄天禄名字倒着写!给我上!拿下此獠!他身后那群泼才,死活不论!”
他自恃是正经武官,又在边关历练过,身后三十来个北军虽多是老兵油子,但对付一个纨绔子弟,还不是手到擒来?至于王三官身后,看起来像模像样穿着皮甲,怕不是哪里乡勇找来的一群泼才。
他话音未落,便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使出家传的拳脚功夫,势大力沉,直取王三官面门!
哪知王三官见他扑来,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兴奋!
他得史文恭马上功夫,根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亲手打熬的筋骨,更有武松闲暇时点拨的步战搏杀之术!
王三官这大半年又肯下苦功,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只见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黄天禄那势在必得的一拳竟落了空!
不待黄天禄变招,王三官贴身抢进中宫,左手如铁钳般叼住黄天禄手腕脉门,右手成肘,快如闪电,一记“顶心肘”狠狠撞在黄天禄胸口膻中穴!
“呃!”黄天禄只觉得胸口如遭巨锤轰击,眼前一黑,气都喘不上来,浑身力气瞬间泄了大半!
王三官更不容情,左脚悄无声息地一勾黄天禄脚踝,同时右手发力一推!
“噗通!”一声闷响!这位黄家大哥,堂堂军官,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便被王三官干净利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重重砸在满是油污菜汤的地上,溅起一片污秽!那身半旧的武官袍子,顿时染得花花绿绿,比地上躺着的高家兄弟还要狼狈几分!
“头儿!”那群北军惊呼,随即大怒!
他们本就是些在边关混日子的兵痞油子,欺压百姓是好手,见头儿被放倒,嗷嗷叫着,抽出腰刀、哨棒,或者干脆赤手空拳,便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王三官身后那群少年们,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如今哪个手上没有十条八条人命?身上没有几道伤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对方军汉动手,这群虎狼般的少年哪里还忍得住?根本无需王三官下令,发一声喊,如同群虎下山,迎着那三十来个北军就冲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战场搏杀术!夺刀、锁喉、踢裆、砸关节……招招不离要害,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只求瞬间瓦解对方战斗力!
一时间,樊楼一楼彻底成了修罗场!
乒乒乓乓!咔嚓!噗嗤!哎呦!娘呀!刀棒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拳头着肉声、凄厉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那群北军空有几分蛮力,欺负良善时耀武扬威,遇上这群真正在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少年杀神,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他们在狭窄混乱的酒楼里根本施展不开,瞬间就被少年们熟练的军阵分割、包围、穿插!如同猛虎冲入羊群!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三十来个北军,加上之前高家那二十来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丁,总共五六十号人,竟全数被摞倒在地!
整个一楼大堂,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满地都是翻滚哀嚎的人体,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地狱!
黄天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沾满血污和油渍的靴子狠狠踩住了胸口,抬头正对上王三官那嘲讽的目光。
“大舅哥,”王三官的声音森寒,“看来,你带来的这些‘精兵强将’,也保不住你啊!”
王三官踩着黄天禄,目光如刀扫视全场,那份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竟让楼上观战的蔡鞗、童师闵都暗自心惊。童师闵更是低声嘀咕:“好家伙……这群小子,有一股西军里跳荡兵悍劲!”【负责冲散阵型的突击步兵】
就在这死寂与哀嚎交织的当口,樊楼大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铿锵!
这次来的,绝非刚才那群散漫的北军可比。
只见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壮军卒,身着制式皮甲,手持水火棍与铁尺,腰挎短刀,行动迅捷,瞬间将大门与周遭通道封锁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