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中的笑容依旧平和:“王大人,你亦是东南士林翘楚,饱读圣贤之书,深知礼义廉耻。缘何自甘堕落,与蔡元长这等祸国殃民之辈同流合污?”他刻意加重了“祸国殃民”四字。
王革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他呷了一口羊羔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才慢悠悠道:“李祭酒此言差矣。蔡公……不也是东南士林出身?同是江南水土养育,同读孔孟之书,同登天子之堂。这‘清’与‘浊’,”他放下酒杯:
“在王某看来,不过是个‘势’字罢了。蔡公得势时,便是雷霆手段,整肃纲纪;失势时,便是奸佞当道,祸乱朝纲。李大人,你我皆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何必用这些糊弄乡野愚民、训诫无知稚童的冠冕堂皇之词?”
李守中微微一笑:“王大人!蔡元长借新法之名,行聚敛之实!‘方田均税’,实为刮地三尺;‘三舍取士’,意在打破门阀,动摇我东南士族百世之根基!这岂是‘势’字可解?此乃断我士林之根,掘我士族之墓!你琅琊王氏,何等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之家!自王导公辅佐晋室以来,门第何等清贵!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蔡京之手?看着东南士族,沦为这新法之下的鱼肉?!”
王革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出身琅琊王氏不假,可不过是旁支末叶,族谱翻破,也只在犄角旮旯里才能寻到他这一支的名字。族中嫡系高门,何曾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此刻李守中用整个琅琊王氏的荣耀来压他,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冷硬:“李大人抬举了。王某虽是琅琊王氏血脉,却不过是旁支小族,微末出身。族中大事,自有宗主耆老定夺,轮不到我这个开封府尹置喙。王某……管不了那么多!”
李守中盯着王革,仿佛要将他看穿,片刻后,他忽然也笑了:“好,王大人既如此说,那李某便不谈祖宗基业,只谈眼前现实。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蔡元长?”
王革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蔡公于王某有知遇之恩!提携王某于微末,拔擢王某至开封府尹之位!此恩此情,王某铭记于心!背叛蔡公之事,王某断然不为!”
“知遇之恩?”李守中轻笑一声:“王大人忠义,李某佩服。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蔡元长……他今年贵庚几何了?古稀之年,纵是保养得宜,又能在这权位上坐多久?又能在这人间……活多久?”
王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李守中这话,直指核心,戳中了所有依附蔡京之人内心最深的不安!
蔡京,这座他们赖以乘凉的大树,终究有崩塌的一天!
李守中继续低语:“官家如今属意郓王赵楷,明眼人皆知。然我士林清流,天下正朔所系,岂能坐视‘废长立幼’之祸重演?东宫虽弱,然名分早定,乃天下共主!说到底,王大人效忠的终究是官家,是大宋社稷!那么,提前效忠未来的官家,未雨绸缪,又有何不对?难道要等到树倒猢狲散,才去哭那无主的坟茔吗?”
这番话赤裸裸地摊开,却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王革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密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李守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王革终于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守中,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李守中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已到。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其实……也无需王大人做太多。只是开封府狱中,恰好关押着一个人——清河县的花子虚。”
王革眉头微皱,花子虚?一个因家族争产、侵吞公产而入狱的纨绔子弟?这等小案,如何能入李守中这等清流领袖的法眼?
李守中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此案虽小,却牵扯清河县另一豪强——西门天章,此人虽说钻研了蔡元长的抬举,却未被收入门墙,王大人不用担心背叛。”
他顿了顿,盯着王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只求王大人行个方便,让狱中‘多关照’一下这位花公子。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尤其是……关于他那位好邻居西门大官人的部分!若能拿到一份详实、指向西门天章的口供,便是大功一件!未来新君面前,王大人今日之举,便是投名之状,亦是自保之基!”
王革心中豁然开朗!
这西门天章数次出现在郓王赵楷的密信里,已然让这群太子党们引起了警惕,怕是已然开始未雨绸缪了。
他背脊微微发凉,这朝堂之争,果然步步惊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着李守中那张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终于明白了这场密室之会的真正分量。
蔡公压制天下士林门阀数十载,新法如刀,砍断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将他们牢牢踩在脚下。
王革本以为,这些清流早已被打断了脊梁骨,只能在朝堂上发出些不痛不痒的议论,或是在地方上做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悄然积蓄了如此力量,开始了反击的号角!
这反击,竟是双管齐下!
不但直接挖蔡公墙脚,李守中亲自下场赤裸裸地策反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开封府尹!还瞄准了郓王赵楷身边疑似的新贵!
这群人,哪怕是站在太子身后,太子也不过是他们的掌中傀儡!
这群人,哪怕依附在各大王朝,王朝也不过是他们的随时可以放弃的过河舟楫!!
李守中窥破王革所想,唇角浮起一丝洞悉万物的浅笑,轻声道:
“人之寿命有穷尽,哪怕再伟大的人都有生老病死!难逃冢中枯骨!”
他顿了顿,淡淡的话语却带着一种森然的意味:“然我士林门阀.....是不朽的!!!”
“山岳巍巍,何争高低?江河滔滔,岂计缓急?”
“我们只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而已.....”
王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花子虚就在狱中。至于他能否想起些什么,说些什么……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守中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举起酒杯:“王大人深明大义!李某……代天下士林,敬大人一杯!请!”
李守中志得意满的离开樊楼坐上马车离开。
李夫人房中,窗纸被北风吹得微微作响,炭盆烧得正旺,暖意里夹杂着新炭的烟火气。
李纨脱了外面的大毛斗篷,只穿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袄儿,葱黄绫子棉裙,更衬得身段丰腴有致。她侧身坐在锦杌上,体态风流,虽是未亡人,眉梢眼角却天然一段妩媚,只是被眉宇间那层霜雪似的哀愁压着,如同名窑里烧出的美人觚,釉色鲜亮却透着冷清。
李氏挨着她坐在暖炕沿上,正拉着她的手。
李氏将一盏滚烫的姜茶塞进李纨微凉的手里,那描金的盖碗衬着她保养得宜却已显松弛的手指。
她望着女儿比未嫁时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如盛放牡丹般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我的儿,这才住了几日?你那屋子子还没焐热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惹你厌烦了?”她眼风凌厉地扫过侍立的小丫头,丫头们慌忙垂头,大气不敢出。
李纨抬眼,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低声道:“娘说哪里话。女儿……女儿只是怕住久了,父亲心下不自在。在父亲心里头,女儿早已是出了家,是贾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久在娘家盘桓,终究不合规矩,恐惹父亲不快。”她说话时,丰润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袄子下隐约可见饱满的轮廓。
李氏一听,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便蹙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那盖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顿,溅出几滴深褐的茶汤:“呸!你父亲那个老古板!活脱脱一块冻透了的石头,只认得那些死书上的理儿!亲生的骨肉,血脉相连的女儿,倒成了外人?规矩规矩,规矩能当炭火烧?能暖人心窝子?我看他是读书读得心肠都冻硬了!”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那深青缎面出风毛的坎肩也跟着颤动。
李纨嘴角那点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黄连汁子,声音越发低微:“娘快别这么说……况且,女儿这次带了兰儿来,也有好几日了。父亲……父亲他老人家,连兰儿的面,也未曾想着来看一眼呢……”
李氏闻言,满腔的怒气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泄了,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带着寒冬的萧索:“唉——我的儿啊……”她伸手,怜惜地抚过李纨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下露出的细腻颈项,“你……你莫要太怨你父亲。他……他当初对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着他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若非如此,凭他一个空架子国公府,在你父亲眼里,算得什么?不过是勋贵莽夫之家罢了。这才……这才把你……”李氏顿住了,后面的话不忍再说,只化作又一声长叹,仿佛屋外的寒风都灌进了心里。
她缓了缓神,更紧地抓住李纨温热柔软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好孩子,外头风刀子似的,再住几日,陪陪娘吧。娘这心里,空落落的,比这屋子还冷清。”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忽地,李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她身子猛地前倾,凑到李纨颈窝和胸前,极近地嗅了嗅。一股极淡、极特殊的气息,混合着李纨身上清冷的体香和一丝若有似无乳甜味儿,幽幽地钻入李氏的鼻腔,在这暖香熏蒸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惊愕和探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李纨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红、更显艳丽的脸上,又往袄子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兰哥儿都四岁了吧?娘瞧着你……这袄子底下,怎地还垫着那么多汗巾儿?可是……还没断干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袄子,看到内里尴尬的湿润。李纨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后颈,连那素日里苍白的面颊也艳若桃李。
她慌忙别开脸,下意识地缩了缩丰腴的身子,想遮掩什么,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和慌乱:“娘……快别……女儿也不知是何缘故。当初自打……自打兰儿落地,它迟迟不见……女儿和贾府只好寻了乳娘。谁知等到兰儿断了,它偏生又来了,如今……如今竟还断不了根。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儿在饮食上已是万分小心,大荤油腻之物一概不沾,连那些大补的汤水都少饮,可……可就是止不住胀痛的厉害。”
李氏听了,眼中那点惊愕化作了然,随即又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望。她轻轻拍着李纨的手背,声音也压低了些:“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羞的?许是……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呢?见你年轻守寡,膝下孤清,兰哥儿也还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给你个孩子傍身?这身子这般争气……”
李纨猛地抬头,眼中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惧取代,她用力摇头:“娘!快别说这话!别说贾府万万不会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亲那里,也断断不肯答应的!李家……丢不起这个人!”想到父亲那冰冷严苛、如同外面冻土般的面孔,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盖过了炭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