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看着这两人,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王三官儿和玳安。
他端起那官窑细瓷盖碗,慢悠悠呷了一口热茶,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段景住身上,开口问道:“这位段……”
“段景住!小人段景住!”那化名段三的汉子如同被火钳子烫了屁股,身子一躬到底,抢声回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促,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唯恐答慢了半分。
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闲话家常:“听你方才话里话外,似是说那辽国、西夏等地,还有不逊于这照夜玉狮子的神驹?”
段景住一听这话头,精神陡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三分,忙不迭地回道:“回大官人的话!千真万确!那辽国上京御苑深处,听说还藏着一匹唤作‘墨云金’的龙种,通体墨黑,一身金毫,端的是追风逐电!西夏国主更是在贺兰山下圈了片宝地,养着几匹汗血异种!”
“不过,这些包括照夜玉狮子,都比不上其中一匹唤作‘飒露帝紫’帝王保,据说是前朝唐太宗昭陵六骏之首‘飒露紫’的嫡脉异种!生得紫巍巍如同缎子,骨骼雄奇,身高越九尺,西夏国主爱若性命,养在皇家猎苑,以蹄虎豹为乐,等闲人连看一眼都是福分!”
大官人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片了然的笑意:“呵呵呵…段先生既然说得如此详尽,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门路能将这些‘龙种’、‘异种’请到我西门府上喽?”他故意咬重了“先生”二字。
段景住被这声“先生”叫得浑身一激灵,如同踩了棉花,又慌又喜,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哎哟!大官人折杀小人了!折杀小人了!小人不过是…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上不得台面的营生,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平日里走到哪里,绿林道上的好汉们尚且斜着眼看咱,更遑论…更遑论在大人您这神仙府邸、贵人跟前!小人这点微末伎俩,实在当不起大官人一声‘先生’!羞煞人也!”
大官人笑容不变说道:“诶!段先生此言差矣!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休要妄自菲薄。前朝就曾有位高人,将你这‘鸡鸣狗盗’的行当做到了极致,江湖人称‘盗帅’,那才叫一个风流倜傥!出入王侯府邸如履平地,身边红颜知己环绕,何等逍遥快活?岂是寻常凡夫俗子可比?”
段景住听得心神摇曳,两眼放光,仿佛眼前已铺开一条金光大道,脱口道:“盗…盗帅?大人所言当真?前朝竟....竟有这等人物?真…真乃我辈楷模!令小的无限神往啊!”
“大胆!”身后王三官喝道:“大人何等人物,怎么会骗你!”
“不可对先生无礼!”大官人喝道。
“是!义父!”王三官鞠躬道:“段先生恕罪!”
段景住吓了一跳,走南闯北被那些世家子弟呼来唤去早就习惯,就吃世家子弟喝斥这一套,不然当初怎会凭着玉带就找上王三官卖马。
赶紧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人岂敢让王招宣赔罪,更不敢怀疑大人!”
大官人笑道:“段先生既有此心,又有此能…你若真能将那‘墨云金’、‘飒露帝紫’给本官‘请’来,诸位在此给我做个人证,我立刻在清河县内,给你置办一座三进三出、带花园水榭的大宅院!再给你谋个正经的官身告身!让你堂堂正正,去管束那些…你口中‘看不起你’的绿林人士!如何?”
“官…官身?大…大宅院?”段景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变幻不定,眼神里充满了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怀疑。
这泼天的富贵和身份,砸得他头晕目眩,仿佛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
就在他心神激荡,疑在梦中之际,侍立在大官人身后的王三官猛地踏前一步,下巴微抬,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与不耐烦,高声喝道:
“兀那段景住!还愣着作甚?眼前这位乃是当朝钦命,正五品天章阁待制、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大相公!金口玉言,说一不二!给你个差遣,管束那些江湖草莽、绿林蟊贼,不过是老爷顺手而为的小事!这等天大的造化落在你头上,还不速速谢恩?莫非是欢喜得傻了?!”
王三官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段景住最后一丝疑虑!
他浑身剧颤,“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毡毯上,对着大官人“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红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段景住,粉身碎骨,也要办好此事!!”
磕罢头,他并未起身,而是膝行半步,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几分市井之徒特有的狡黠,压低声音道:“大人!此事干系重大,小人斗胆,想向大人借…借一样东西!有了此物,小人立刻联络几位过命的兄弟,定能…定能将那几匹神驹,给大官人安安稳稳地‘牵’回来!”
大官人眉毛一挑,似乎早有所料,饶有兴致地问:“哦?借何物?”
段景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人…小人想借大官人的…官身告身文书一用!不需官印,只需一份盖了提刑司大印、言明委派小人差遣的文书即可!小人自有妙用!”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却意味深长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自有妙用’!段先生果然是个妙人!此事…易尔!”他开口朝着内室帘子后待命的香菱儿吩咐,“去,按段先生的意思,给他一份差遣任命文书,嗯,再把老爷大印盖上!”
香菱儿在帘子后乖声说是。
不一会,小手儿递出一张纸来,玳安赶紧接过递了过来。
大官人看也不看随手递给段景住。
段景住跪着行了过来,接了过去一看。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牒付吏员:
勘会本路所辖州县,近日多有江湖结社、民间私聚,或恃强力凌弱,或借术数惑众,虽未即成巨患,渐恐滋蔓难图。地方有司,或惮其纷杂,或苦于无专掌,致使稽查未周,教戒不早。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内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具体职掌如左:
一、察访本路各州军县镇,凡以武艺、杂技、游方、结社等名目聚众者,悉录其首从、规约、踪迹,按月呈报本司。
二、若察得上述聚众有斗殴、欺诈、邪术诓骗等情,即报地方官司捕问。
三、若有持械私斗、拒抗官府者,即移牒巡检司会捕。
四、江湖往来之人,若有踪迹可疑、言行悖逆者,密记实情,速报本司,不得擅专。
五、此差遣为权宜之设,不隶地方正官,直禀于本司。。
今给此牒,并付木牌一面,刊“京东刑狱司协理”为凭。限三月为效,若办差勤谨,事有成效,当议延升,倘有懈惰乖误,亦行责罚。
故牒。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大印】【年月】
“多谢大人信任!”段景住大喜过望说道:“有了这个,小人立刻就能拉起一只队伍来前往西夏,定把那皇家猎苑内几匹神驹给大人带来,多谢大人!”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去吧,可有盘缠?”
段景住站起身来笑道:“大人放心,我等这般人物断不会饿着自己。”说着又是给大官人深深鞠躬,然后轮流给在座其他人鞠躬,慢慢后退,直至门外,才转身退了出去。
大厅内便剩下这辽人打扮的马奴站在大厅内,低着头不敢看众人。
大官人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被捆缚着双手、满身污秽的“马奴”。
他下巴微微一扬,侍立一旁的玳安立刻会意,麻利地上前,伸手便去扯塞在那人嘴里的脏麻布。
“噗——”麻布被拽出,那人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
大官人淡淡说道:“抬起头来。可听得懂大宋官话?”
那“马奴”闻言,竟真的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污垢虽重,却掩不住那双此刻透着惊惶眼睛望向大官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从她口中发出的,竟是一把清脆中带着沙哑、却字正腔圆的东京官话:
“回…回大人话…我不是辽人,我是大宋人人士!”
“当啷!”
“哐当!”
话音未落,厅中竟接连响起几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却是下首坐着的史文恭,关胜、等人,惊得手中茶碗盖儿都没拿稳,失手跌落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锦缎桌围!
就连稳坐如山的武松,半阖的虎目也骤然睁开,精光一闪!
众人惊的,并非仅仅是这口地道官话,而是这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娇憨,哪里是男人分明是个女子!清越中带着一丝颤抖!
大官人瞳孔微缩,身体前倾了几分,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污垢,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你…是女人?!”
那女子——迎着大官人的目光,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晰了许多:“是…奴家…奴家是河北人士!”
“河北人士?”大官人眉头一皱,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下首的史文恭!
史文恭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又迅速褪去血色,显得尴尬无比。
他慌忙起身,抱拳道:“属下…属下擒她之时,只道是个寻常精壮马奴,身材高低倒也标准呢!当时情急,打昏了便胡乱塞了嘴、捆了手,丢在马上…实在…实在未曾留意她是…是个女子!属下该死!”
大官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阶下女子,语气恢复了平静,淡淡问道:“你既是我大宋河北女子,为何一身辽人打扮,屈身于曾头市为奴?”
女子低垂了眼帘,声音带着苦涩:“回大人…奴家幼时便被歹人拐卖,流落北地…后来…后来被曾头市曾长者收留。因…因曾家常往来辽国贩马,奴家自小养马驯马和马儿一起睡在马棚,故而略通马性,便被充作马奴使唤,为方来往辽国便行事,才…才作此辽人装扮…”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段凄楚身世。
大官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哦?那史教头所说,你能以号角之声安抚惊马,又是何故?”
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那是谈及熟悉领域时本能的流露:“奴家…奴家自小便与马匹为伴,天长日久,便…便懂得些马儿的心思和习性。那号角之声,并非随意吹奏,乃是模仿马群中头马的调子…马儿听了便有些呼应,并不能使唤。”
大官人听罢,沉默片刻,厅内一时落针可闻。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如此…如今你被擒至此地,身陷我府中,可曾想过日后如何?”
女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她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毡毯上,前额深深触地,声音哀求:
“大人!奴家…奴家早已是无根浮萍!幼年被拐,故乡何处,父母何在,一概不知!只记得是河北人士…北地苦寒,曾家亦非善地,奴家日夜煎熬!今日…今日能踏进大宋腹地,来到大人府上,便是…便是奴家梦寐以求之事!求大人开恩!求大人收留!奴家愿为大人养马驯马,终身侍奉府上!再…再不愿回到那北边苦寒之地了!求大人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