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见到这突如其来的磅礴声势,停下了迈步的动作,负手立于高阶之上。
风雪扑打着他的貂鼠斗篷,他却岿然不动,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疾驰而来的马队。
蹄声如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卷起的雪尘,直搅得满街混沌。
近了!
更近了!
当先一骑,端的好马!通体雪练也似,浑身上下寻不出半根杂毛,在昏天黑地的风雪里,竟自放出荧荧毫光来,照得周遭雪地都亮了几分
马背上,史文恭铁塔般的身躯稳如山岳,风雪扑打着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刀锋般的煞气,眼神锐利如电。
紧贴他马后半个身位的,便是那王三官儿。
想当初何等娇贵公子,在妓院被应伯爵围着痛打,手都不敢还。
如今一张面皮糙得如同砂纸,黧黑里泛着冻伤的红紫,腮帮子上豁着几道风刀子割开的口子。
只那双眼里,早被史文恭练得没了昔日的浮浪,透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相称的狠厉。
史文恭在距离大官人阶前十步猛地勒住缰绳!
“唏律律!”
照夜玉狮子人立而起,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刨动,随即重重落下,溅起大片雪泥。
他身后那乌压压一片马队,竟似通灵一般,齐刷刷勒住,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喷鼻声,白气腾腾,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冷硬声响,再无一丝杂音。
就在马匹停稳的刹那,史文恭与王三官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史文恭大步流星走到阶下正中,王三官紧随其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落后半步。
两人目光坚定地看向高踞门前的大官人。
“史文恭参见大人!”史文恭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尚存的北巡粗粝和一股铁血之气:“人马俱在,无一损伤,前来缴令!”
话音未落,他与王三官,连同身后那数十条精悍如虎豹的汉子,“哗啦”一声响,齐刷刷单膝跪倒!
右拳如锤,“咚!”一声闷响,重重擂在左胸心口!正是那军中肃拜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竟似一人分身!数十个精铁膝盖砸在冻得梆硬的地皮上,震得阶前积雪都簌簌跳。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平地而起:
“拜见大人!”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大官人身上。
这些少壮,虽然如三官一般年纪不大,但早已褪尽了当初的雏儿气,这一来一往跟着史文恭扫荡不知多少草寇流贼,每个人手上的人命,怕不下十数条,周身那股子剽悍杀伐之气,直冲霄汉!
大官人立刻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亲自扶住史文恭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史教头辛苦了!快快请起!”
扶起史文恭,大官人的目光立刻转向旁边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抱拳行军礼姿势的王三官。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义子,眼神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黝黑糙硬的皮肉,脸上被风刀子豁开的口子,处处不刻着这趟北巡的苦楚和脱胎换骨!
王三官感受到义父的目光,抬起头,那褪去青涩的脸庞上,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激动,更有一种渴望得到认可的期盼,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再次喊道:
“义父!”
大官人看着他那张与出发前判若两人的脸,心中感慨,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伸出手,脸上却绽开一团和煦的笑,结结实实、重重地拍在王三官那变得厚实如牛的肩膀上!
“啪!啪!”两下,力道带着十足十的赞许和熨帖:
“好!好小子!黑了,也结实了!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你母亲若是看到你这般出息,怕是要欢喜得落下泪来!”
王三官闻言,眼眶微微一热,紧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在大官人眼神示意下站起身。
大官人随即转向台阶下依旧单膝跪地的数十名骑士,朗声道:“诸位辛苦了!都起来说话!”
众人这才齐声应道:“谢大人!”声如闷雷,动作整齐地站起身,肃立如松。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精神抖擞的面孔,扫过那黑压压、喷着白气的健壮马匹,心中豪气顿生。
他提高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尔等凯旋,劳苦功高!都回去,给我好好歇息一会!把精神头养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晚边!我亲自设群宴,为诸位——接风洗尘,把酒庆功!”
“诺——!!!”数十条汉子齐声应喝,声浪如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呼啸的风雪,直冲云霄!
那应诺声中,充满了疲惫后的释放、被认可的激动,以及对酒宴的期待。这如雷的应诺,便是他们用血与汗换来的荣耀体面!
门口迎出来的平安王经来保等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群人身上那股子煞气,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
唯有玳安跟着武松走了一趟,已然是大有长进微微弯着腰肢紧紧跟在大官人身后,与此同时不忘武松教导,双目警惕的看着四周。
风雪中,西门府门前,人马肃杀,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与黑压压的健马、剽悍的骑士、阶上威严的大官人,构成了一幅铁血与权势交织的雄浑画卷。
东边,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风雪,正是闻讯赶来的关胜与朱仝!
他二人尚在醉仙楼饮酒,忽闻窗外如雷蹄声撼动清河县,那声势绝非寻常商队,立刻意识到是西门府的大队人马回来了。
二话不说,丢下杯盏便冲下楼,飞身上马,一路追来,果然见到西门府门前这黑压压一片、煞气冲天的景象。
几乎同时,西门大宅左右两边小巷也涌来一伙人,个个手持朴刀哨棒,神情警惕,领头一人身躯凛凛,目光如电,正是武松!
他听得亲随急报有大批不明骑兵直奔西门府,立刻领府中如狼似虎护院,各持兵器风风火火赶来。
待看清是史文恭带领的团练兄弟,武松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挥了挥手,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护院也纷纷收起了兵刃,但仍保持着警戒姿态。
关胜、朱仝翻身下马,与武松一同抢步上前。三人对着高踞阶上的西门大官人,齐齐躬身唱喏:“大人!”
大官人见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关将军、朱将军、二郎,你们来得正好!史教头与我义子三官凯旋,带回战马百匹,劳苦功高!稍后随我一同入内,为史教头和三官接风洗尘!”
武松与史文恭早已互相注目。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同时上前一步,互相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英雄相惜的豪气:“史教头!”“武丁头!”
关胜与朱仝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了史文恭身后那群少年团练身上。
关朱二人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心中暗惊:这些少年郎,个个眼神沉凝如铁,身上那股子洗刷不去的血腥气和剽悍劲儿,竟已有了几分百战老卒的雏形!
听闻这位便是他们的教头史文恭,关胜那如重枣般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一双凤目精光暴涨,如同实质般射向史文恭。
朱仝亦是心潮翻涌,他生性谨慎,面对史文恭身上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毫不掩饰的锐利煞气,竟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气势上便弱了三分。
史文恭感受到关胜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两人眼神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
一个是世代将门之后,巡边京东东路,威名远扬屡屡被借调!!
一个是微末出身却百战成钢的边军沙场悍将!!
两股同样强悍、却风格迥异的沙场气息猛然对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滞。
短暂的无声交锋后,两人心中都有了计较。史文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关胜则捋髯的手也顿了顿。
“某,河阴史文恭!”史文恭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某家,蒲东关胜!”关胜也抱拳还礼,声若洪钟,互通姓名,战意虽浓,却已带上了几分对同等级数对手的尊重。
史文恭转身,踱到那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跟前。
他伸出手,掌心在那马儿油光水滑的颈子上摩挲了两把。那白马端的通灵,竟将个温热的鼻头凑上来,在他掌心里亲昵地拱蹭,喷出一股股白气儿,带着些草料的清香。
史文恭脸上堆起笑,回身向着台阶上,声如洪钟:“大人!”
一面说着,一面牵了那通体雪练也似、神采飞扬的照夜玉狮子往前走了几步。
那马儿四蹄踏在冻硬的地上,竟只发出些微闷响,端的是踏雪无痕。
“此马非凡品!乃是打大辽皇帝御苑里流落出来的龙种,唤作‘照夜玉狮子’!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浑身上下没半根杂毛,端的马中龙凤,千金难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三官,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此马为三官偶见,我等合力,将此宝马夺了过来!”
他声音一沉,带着铁血之气,“今日,史某与三官和众兄弟,特将这辽邦的稀世名驹,献与大人座下!也好替大人添些虎威,一壮声名!”
王三官在一旁听了,脸上早涨得通红,又是得意又是激动,把个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本就是驭马的好手,方才离得远,风雪又大,只觉此马神骏,如今听史文恭道出名号,再定睛细看,只见那马头至尾长丈二,蹄至背高八尺,浑身雪练也似洁白,无半根杂毛,唯有四蹄隐隐透着玉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