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说道:“请大人进来罢!”
不一会。
只见平安侧着身子,领进一个人来。
那人未曾近前,一股子官场上的“威仪”便先透了进来。但见他穿着簇新官袍,腰系素银带,脚下粉底皂靴。一张白净面皮,走路时端着肩膀,迈着四方步儿,一步三摇,恰似那踱方步的丹顶鹤,端的是个官体模样。
平安趋前一步,禀道:“爹,济州府周老爷来了。”
大官人抬眼一看,正是济州府的周文渊周通判。
正要起身寒暄,说声“周大人……”那话儿还未开口,只见这周通判“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竟直挺挺跪在地毡上,口中高声道:“卑职周文渊,叩见西门大人!”
大官人一愣,笑道:“哎呀呀!周大人,这是从何说起?快请起!你我故交,何须行此大礼!你不在济州府衙坐堂理事,如何得空跑到这清河县地面来了?”说着,示意平安搀扶。
那周文渊被平安搀起来,兀自垂手侍立,一张官脸早没了往日的红光,只余下灰败,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哭丧着道:“大人容禀,卑职…卑职此番是倒了血霉了!那…那杀千刀的宋江,押运半道,又被强人劫了去了!”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挂着一丝玩味,“又被劫了?周大人,你这莫非是…天生一副‘被劫囚’的命数不成?”
周文渊听了,脸上更是挂不住,连连顿足道:“大人取笑了!卑职这官运,实实是撞了太岁!为防万一,卑职特意求恳了那慕容知府慕容大人,请调了他麾下那位花容将军,亲率精兵前去接应押解宋江的囚车。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那伙强人端的了得!竟赶在花将军接应人马抵达之前,半路杀出!为首一个贼寇,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手中一张硬弓,箭发连珠,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下官那下押运的下属,平日欺负良民看着威风,遇见真章,个个如同土鸡瓦狗,被那箭雨射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便连那没了双耳的何涛都中了一箭,哪里还顾得上囚犯!眼睁睁看着宋江又被抢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拨弄着浮沫,眼皮只是看着茶水,悠悠问道:“既是如此,周大人自当火速调兵遣将,围剿梁山,缉拿要犯才是正理。怎地放着正事不办,倒有闲情逸致,千里迢迢跑到我这清河小县来了?”
周文渊闻言,脸上的苦水简直要滴下来:“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府衙一波兵已然损失了大半,哪来的兵,又是从慕容大人那求的兵去剿那梁山泊水洼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亦是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如今贼势愈炽,已成心腹大患。如今连枢密院都知晓梁山造反,招卑职回京述职,太子已是三封急书大骂卑职无能....卑职…卑职这顶乌纱是万万保不住了!路过清河,想起大人昔日提携之恩,如同再造,心中思念得紧,这才斗胆前来拜望,一诉苦衷,二来…二来也是临行前,再聆听大人教诲…”
说着,那眼圈儿又红了,声音哽咽,真真是一副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大官人听了,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原来如此。周大人一路辛苦。这世道艰难,宦海风波,起起落落也是常事。你且宽心,进京后据实奏报便是。至于梁山草寇…哼,自有朝廷大军料理,莫要太过伤怀了。”说罢,便微微阖了眼,那端茶的手势,已是送客的意思了。
平安何等伶俐,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周老爷,这边请。”
周文渊终是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卑职想来想去,只有大人能教我避过此难!”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何必如此,平安,还不扶大人起来!”
平安站在后头对着这周大人翻了个白眼赶紧又扶了起来。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先喝口热茶。”
周文渊战战兢兢的坐回位置,大官人将身子往后一靠,笑出声来。
“呵呵呵……”大官人手指虚点周文渊那张苦瓜脸,“周大人哪,你呀,当真是‘当局者迷’!依我看,这事儿…容易得很!”
周文渊一听“容易得很”四个字,如同旱地里忽闻惊雷,浑身猛地一激灵!那手一哆嗦,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将出来。
他也顾不得烫,慌忙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双膝再次重重砸在那地毡上,身子往前一扑,声音都颤了:“大人!求大人教我!卑职愚钝,实在…实在是六神无主了!这禀明太子的章程,求大人指点迷津啊!”那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的茶水珠子冒得还快。
大官人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头数落开来:
“周大人,你且听真了。这头一桩,”他竖起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宋江第一次被劫,那生辰纲案子,不是已然破了么?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人你亲力亲为,也是功不可没!至于跑脱了几个劫匪余孽上了梁山,不过是癣疥之疾,算得什么大过?案卷上落的是你周大人的款,这功劳便是铁打的,何罪之有?”
周文渊听得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这第二桩嘛,”大官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此番押运宋江囚车,你方才说了,是求了慕容知府,派了他麾下的花容将军前去接应。那便是慕容大人亲自督办、亲自押运的差事!他派的人,他担的责!你周大人属下那些押运官兵,面对强敌,虽力有不逮,但也算得‘奋勇杀敌’,该褒奖抚恤才是!怎么反倒成了你的罪过?”
周文渊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那灰败气色褪去不少。
“至于这第三桩,”大官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发兵攻打梁山泊,那是军国大事?慕容大人身为一路安抚使,节制军马,剿匪靖安,责无旁贷!调度指挥之权,尽在他手!你一个小小的通判,不过是个协理钱粮刑名的佐贰官,手无兵符,令不出府衙,这兵败的大纛,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轮也轮不到你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把个周文渊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压在心头那块万斤巨石,“轰隆”一声被搬开了,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周大人哪,”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召你进京,是真的要重重罚你?非也,非也!殿下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一旦朝堂之上,或有那不开眼的,借机发难攻讦太子用人不明,殿下总要有个能推出去的‘筏子’。这个‘筏子’,若是个不相干、非太子嫡系的人,岂不是再‘好’不过?”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呀,”大官人呷了口茶,悠悠道,“只需在奏对时,将这责任推出一分,点到即止,不必深辩,更不必喊冤叫屈。殿下自会顺水推舟,把这十分的过错,都推到‘该担责’的人头上去!到时候,非但你摘得干干净净,或许还能落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名声。明白了吗?”
周文渊此刻已是心领神会,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官人,简直是诸葛再世,智谋无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吓得发软的身子骨已然“腾”地又站起来,倒也无需平安再扶,而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狂喜的哽咽:“大人!大人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今日点破这层窗户纸,洞察这九重天机,卑职…卑职早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三魂去了两魄,只待引颈就戮了!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
狂喜之下,周文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卷得十分齐整的卷轴来。那卷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两头是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轴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大人,”周文渊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感激的笑容,双手恭敬地奉上,“卑职此番来得仓促,未曾备得什么像样的孝敬。素闻大人乃当世画坛宗匠,鉴赏眼光独到。这是卑职…咳咳,闲暇时胡乱涂抹的一幅小画,聊表寸心,斗胆请大人法眼一观,指点一二,便是卑职莫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也不伸手去接,只把眼皮懒懒地一抬,朝着侍立在一旁的金莲儿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拂去一缕尘埃。
金莲儿早已碎步上前,一双纤纤玉手接过卷轴抱再怀里乖巧在一旁。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我便指点一二,周大人哪,你且宽心。这样吧,我不久便要上禀朝廷,具陈本路刑狱总略,到时候,自会把济州发生的一切‘略提一二’这些关节,给你做个旁证太子那边若问起,也好有个佐证的回旋余地。”
周文渊大喜过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了许多,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大人教诲,如拨云见日!卑职铭感五内!不敢再叨扰大人,下官这就告辞,赶路进京去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那身官威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周文渊的身影消失在猩猩毡帘外,那厅堂里熏暖的沉水香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世故的浮华。
大官人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未褪尽,便懒懒地朝侍立一旁的金莲儿抬了抬下巴,眼神往她怀里那卷轴一瞟。
金莲儿会意,忙将那卷轴捧到紫檀大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黄绫带子,将那卷轴缓缓展开。
哪曾想,那宣纸甫一铺开,里头竟是空空如也,莫说山水人物,便是半点墨痕也无!
金莲儿一愣,捏着画轴两头一抖擞——哗啦一声!
只见那中空的紫檀木轴心里,“骨碌碌”滚出厚厚一沓簇新挺括的宝钞来,用一根红绒绳儿扎得整整齐齐。
“哎呀呀!好多的银两!!!”金莲儿和旁边桂姐儿俩人瞬间眼睛里都是黄闪闪白灿灿的小星星,数了数:“老爷,有两千两呢!”
金莲儿那涂得嫣红的樱唇便嘟了起来,“我当是什么稀罕名画,巴巴地让奴家捧着呢!原来还是这阿堵物!送钱便送钱,偏生要弄个‘小画儿给老爷鉴赏’的由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真真笑煞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