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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晴雯和孟玉楼合体,李瓶儿再约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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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回到府上,来到晴雯养病的厢房里。

  屋里药气混着炭火的闷气,晴雯不久前才送走湘云。

  这湘云和大官人一个去一个来,一个进一个出,恰恰好错开。

  晴雯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口并丫鬟行礼的声音,心口突突直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新主子,慌忙把眼紧紧闭了,只留一线缝隙,装着熟睡模样。

  大官人也不唤她,径直走到炕边,一只温厚的大手便探了过来,先是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晴雯她心口擂鼓般狂跳,只道下一刻那主子的唇便要压下来亲昵额头,绷紧了身子,闭目等待着。

  谁知那温热的掌心只在额上略略一按,便移开了去。

  没....没了?

  晴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竟漫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如同悬在崖边的人忽被抽去了踏脚石,不上不下地虚浮着,连带着那烧得昏沉的脑子也越发混沌起来。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扫过炕头小几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碗沿凝着一圈厚厚的、黄澄澄的油膏子,看着就腻人。旁边伺候的小丫头怯生生立着。

  “这汤,姑娘没用?”

  小丫头嗫嚅着:“回……回老爷,姑娘说说没胃口,就想呕……”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层凝脂似的黄油上定了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去厨房,”他对小丫头吩咐道,“叫她们另炖碗清淡的鸽子汤来。记着,炖好了,把上头那层油花子,仔仔细细给我撇干净了,一滴油星子都不许见!就说我的话。”

  小丫头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炕上的晴雯,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暖意,悄悄从心窝子里漫上来,直冲鼻尖。这新主子……竟这般细致么?

  小丫头一路小跑,穿过结了薄冰的甬道,直扑后院小厨房。

  今日后院轮值的正是金莲儿。

  她抱着个黄铜手炉,正检查着晚上的气死风灯儿,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把老爷的吩咐学了舌,特意强调了要撇尽油花。

  又是那病秧子晴雯!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沉,像被灌了半碗冷醋,酸气直冲脑门。

  那丫头,仗着几分病西施的弱态,倒把老爷的魂儿勾得七颠八倒,才回府里,又没喊自己小肉儿来伺候,也没抱着香菱小粉团,桂姐儿也不通知,偏偏进了那病西施房里。

  可老爷的话不敢不听,啥时候看人下菜金莲儿门清。

  她粉面含霜,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抱着手炉扭着水蛇腰就晃进了厨房深处。

  孙雪娥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揉面,案板上白花花一片,预备着明日的点心。

  潘金莲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大厨,奉命来通知你,老爷吩咐给晴雯那屋炖碗鸽子汤!炖得了,油花儿撇得溜光水滑,一丝儿黄星儿不准有!麻利点,别误了时辰!”

  孙雪娥见又是这府里第一号狐狸精,说话还一股指使人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

  “啪!”擀面杖狠狠砸在案板上,震得面粉簌簌飞起。孙雪娥猛地转身,那张圆盘脸涨成了猪肝色,叉腰的手指几乎戳到潘金莲鼻尖上:

  “呸!好个轻省体面活儿!鸽子汤?这灶下里里外外十几号喘气的,她们莫非都死绝了?偏支使我?当我孙雪娥是那新进府舔灶膛灰的贱胚子?”她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论资历,大娘还未进府的时候,老娘就在这灶台上给老爷炖参汤煨鹿筋了!我掌这口锅的时辰,你潘金莲还在张大户院里,给人通房捏脚暖被窝呢!论身份,老娘是明公正道管着后厨的,便大娘亲自来,也得客客气气说个‘请’字!你算个什么窑子里钻出来的骚浪蹄子,也配来支派老娘?”

  “通房推背暖被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潘金莲心尖上!

  每每自己午夜吓醒,倘若不是亲亲爹爹早来,自己怕是早给那张大户一口吞了,如果那时候残花败柳,哪里有资格能伺候在好爹爹亲爹爹身边。

  她那张粉脸“唰”地褪尽血色,旋即又涌上骇人的青紫,柳眉倒竖,眼里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抱着手炉的手指死死掐进铜炉镂空的花纹里:

  “好!好你个孙雪娥!我算什么?我自然不算什么!我不过是替老爷传个话儿!你有泼天的胆子,这话留着亲口去问老爷!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老爷心疼屋里人,要碗无浮油的净汤清清肠胃,我来传话,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这管厨房的差事,莫非是专管顶撞主子、连大娘都不放在眼里的?行!既然你资历大过大娘,还说大娘当面也不敢指派你,我这就去回老爷和大娘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雪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珠子通红,猛地抄起灶台边一把油腻腻的大铜勺,“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火星四溅!

  “少拿老娘的话歪曲大娘!这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十几张耳朵听着呢!更别拿歪话蒙骗主子吓唬人!”她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着潘金莲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孙雪娥行的端坐的正!你潘金莲肚里那点骚情打量谁不知道?炖个鸽子汤,谁不能干?满厨房活人你不指,单指我?不就是看那病秧子生得狐媚,怕分了老爷对你的情儿,满肚子不敢作贱老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便来作践老娘给你这骚狐狸垫脚?我呸!”

  “哎哟哟,行的行的端坐的正?”金莲儿遇强更强,反而冷静了几分,只是那冷笑越发淬毒:

  “嗬!孙大厨好利的口条!你行的端坐的正?你一个厨子敢说肚子里没骚情?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只道你做梦都想爬上老爷的床!如今编排起旧主子的阴私倒是一套一套!只可惜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风如刀片刮过孙雪娥涨紫的脸,“你长得和七老八十得婆子也差不多,便是削尖了脑袋想钻老爷热被窝,你也不闻闻你身上那油烟膻气,重得姑娘都捂着鼻子退两步,你也配?呸!!你也就只配这一口锅台站!”

  这话直戳孙雪娥肺管子!自己心口上最难堪得地方被人当众揭开,毫不留情面,气得直打哆嗦,抓起旁边得蒜砸了过去:“那也比你这绿头苍蝇强!!”

  蒜头砸在潘金莲脚边,溅起几点泥灰,金莲儿避也不避:“砸呀,有本事拿铲子砸,把我砸伤了,我看你还能不能待在府里,苍蝇?我再浪,老爷乐意疼!你呢?抱着你那口破锅当宝贝,也就只配闻闻我用剩的香灰!前日爹爹赏我的那匹大红描白绸缎做衣裳,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吧?可惜啊,穿在你身上,也盖不住那股子油烟子混着酸醋的穷酸味儿!”

  “我撕了你这张喷粪的贱嘴!”孙雪娥彻底疯了,嗷一嗓子扑上来,十指如钩就朝潘金莲脸上挠去!

  潘金莲早有防备,抱着手炉的手猛地往上一格,沉甸甸的黄铜炉身正撞在孙雪娥手腕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缩手。

  旁边几个婆子见真要动手,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害怕,一窝蜂涌上来死死抱住孙雪娥七嘴八舌地劝:

  “孙姑娘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金莲姑娘您少说两句吧!都是自家姐妹……”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要是闹到老爷跟前可怎么得了!”

  “快松手!油锅要沸了!当心灶王爷怪罪!”

  孙雪娥被几个婆子死命抱住,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

  潘金莲被两个婆子隔开,粉面含煞,胸口剧烈起伏,也指着孙雪娥尖声回骂。

  劝架声、咒骂声、灶火的噼啪声、锅里的咕嘟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厨房撑破。

  厚厚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时,外头的寒气裹着雪沫子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孟玉楼抱着个精巧的铜手炉,侧身走了进来。她身上的半旧银鼠灰皮袄裹得严实,却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尤其一双腿穿着绷紧得薄袄库,修长得惊人,走动间,那紧实的腿肉和腿根丰腴的肉感显露无疑。她显然已在门外立了不少时间,肩头还沾着一些未化的雪沫子。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浅淡,眼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倦。可这倦意非但不减颜色,反给她沉静的面容添了几分熟透果子般的韵致,在这油腻燥热的厨房里,像一块温润的冷玉。

  她平静地扫了一眼被婆子们死命拦腰抱住、犹自像条离水鱼般挣扎怒骂的孙雪娥,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月事来了,本来畏寒想来后厨打碗鸡汤喝,却不想遇上这事,本不想管,更不想掺和,可再站下去,怕是人都要冷入寒了。

  “两位好姑娘,快都消消气!”孟玉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碰,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都是自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闹得这般脸红脖子粗?没得让底下人看了笑话去。更何况真要吵到了大娘和老爷那里,怕是俩人都要吃家法”。

  她转向孙雪娥,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雪姑娘,你是这灶上的定海神针,老爷的吃食哪一样离得开你掌眼?炖碗鸽子汤,撇净油花这精细活儿,除了你,旁人谁弄得来老爷的心意?晴雯姑娘新入府病着,脾胃弱,受不得腻,老爷特意吩咐了,显是记挂得紧。咱们做下人的,总得先把主子的差事办圆满了不是?”

  她轻轻一叹,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没等孙雪娥回嘴,她又转向潘金莲,眼神里带着点安抚:“金莲儿,你传老爷的话,自然没错处。只是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吵吵嚷嚷,没得污了耳朵,也伤神。瞧你这手炉,”她目光落在潘金莲怀里那磕瘪的黄铜炉子上,“抱着都凉了半截了,仔细寒气侵了身子。不如你先回房暖和暖和?这里有我看着,一准儿误不了事。”

  她的话,像温吞水,一点点浇熄两人头顶冒的青烟,金莲儿抱着那凉了的手炉,狠狠瞪了孙雪娥一眼,一扭身,踩着恨恨掀帘出去了,带进一股冷风,路过孟玉楼身边低声说道:“谢谢玉姐姐,欠你两份情!”

  孙雪娥胸口剧烈起伏,想想老爷的吩咐和家法,那股顶到脑门的邪火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油腥味的白气,泄愤似的抓起擀面杖,朝着门外粗声吼道:“张婆子!死透了?还不把那笼子里扑腾的鸽子抓两只来!等着老娘亲自动手拔毛吗?!”

  孟玉楼仿佛没听见那粗鲁的叫骂,只抱着手炉,又往灶膛口挪了半步,脸上多了些因月事和赶工老爷交代的成品带来的苍白倦意。

  而此刻。

  正是更深露重,庭院寂寥时分。

  大官人交代完丫鬟后,回到庭院练着棍棒,短打紧束,筋肉虬结如铁,一条哨棒舞得呼呼风响,浑身白气腾腾,汗珠子噼啪砸在冻土上,登时迸作几点冰星子。

  忽地,墙头那边,幽幽荡荡飘来一句妖柔媚骨的妇人言语,夹着怨,裹着嗔,竟穿透了那凛冽棍风:“好个西门大官人!今日约你过府,缘何推三阻四不来?敢是嫌奴腌臜,入不得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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