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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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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来保一声霹雳也似的断喝,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了脖项,蹑着手脚,一溜烟去了。只撇下花宅门前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掠。

  远处那蒋竹山蒋郎中,早惊得魂不附体,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待得人声散尽,方敢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地觑着外头光景。

  李瓶儿款动金莲,柳眉微蹙,对蒋竹山道:“先生受惊了,且随奴家进来瞧瞧罢。”

  那蒋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虾着腰,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内室。只见花子虚瘫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蒋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紧关窍上捻转提插,又撬开牙关,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好一番折腾,花子虚喉头“咯咯”作响,胸中那点残气儿才续了上来,眼皮也微微翕动。又使丫鬟灌了些鸡汤煨的细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儿递个眼色,伶俐的丫鬟迎香会意,袖了块碎银子,悄悄塞在蒋竹山手里,口中道着“辛苦先生”,便将他请了出去。

  李瓶儿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虚床前。见他一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惨淡光景,心中暗叹一声。挨着床沿坐下,顺手拿锦帕虚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挤出几分哀戚。

  心下思忖道:“罢罢,到底与他做了这些年挂名夫妻。他图我手里几两散碎银子撑持门面,我借他一个花家娘子的虚名儿遮风挡雨。虽则打心底里瞧他不上,嫌他懦弱无能,浑不似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可便是养只猫儿狗儿,养个蟋蟀,朝夕相对几年,眼见它落得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恻隐。”

  “更何况……”念头一转,心底那点悲悯转向自己:“他若真个两眼一闭,脚儿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这点子私房体己,住了几年的宅院,怕是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点!今日若非西门大官人仗义出头,那门槛儿,怕不早被他们踏做齑粉!”

  李瓶儿轻叹一声,拿眼觑着花子虚:“阿弥陀佛!你可算缓过这口气来了!方才你是没见着,花家你那几十号好族人,蝗虫也似乌泱泱堵在门前,口口声声逼你吐出族中公产,那等嘴脸,恨不得立时三刻将你生嚼了下酒!”

  她手中唇边的手帕挪了挪:“今日亏得西门大官人念着结义情分,替你挡了这血光之灾,将他们轰了出去。可明日呢?后日呢?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高朋满座,总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时候。万一哪日他们觑着空子,纠集了泼皮无赖,如狼似虎硬闯进来,将你我捆翻了丢在柴房,把这宅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连锅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竖,又添一把火:“再不济,他们一纸黑状递进衙门,告你个‘侵吞族产’的滔天大罪!衙门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最是认这宗族礼法、祖宗规矩!一道封条下来,将你这‘族中公产’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着,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癞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叹,带着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不醒腔么?纵使日后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产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么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将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并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账面上剩下的族中公产,也一股脑儿囫囵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儿!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着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竟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

  “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恁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产?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着,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儿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后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后卷了钱财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着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可心中那点彷徨惊惧,何曾比花子虚少了半分?

  只是这男人……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比如这次花子虚被关进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脸面、费尽心机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撇得干干净净?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卧在这锦绣堆里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花家亲眷、知交故旧,肯踏进这门槛半步?不是自己连夜守着照顾他,又请来清河县有名的蒋郎中,他这副身子骨,早该凉透了!

  可这花子虚如此胆大包天风流声色,回来后好歹还有自己守着。

  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被关进黑牢、躺在病榻上咽气的,是自己呢?谁来顾看?谁肯施舍半碗汤药?

  李瓶儿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头。她舌尖微颤,几乎要冲口唤出那声“冤家”,却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声沉甸甸、浸透了世态炎凉的叹息。

  她脑子里翻腾的那个“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厅里,酒过三巡。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将象牙箸儿轻轻点着桌面,似不经意地对李县令言道:

  “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虚的勾当,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乃是我紧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做了这些年邻居,屋檐下挨着,井水边碰着,里里外外,多少存着那几分薄面情分在里头。”

  他呷了口热酒,喉头咕噜一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渐渐收了,眼皮微抬,目光在李县令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沉了两分:

  “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倘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李县尊堆着满脸的笑,耳朵里听着,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后头,话已完,却又拖着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

  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着,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怠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觑着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觑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槛,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张焦黄的面皮,额角鬓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着冷光。

  他急急唤过随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着轿帘儿跟着。

  斜阳残照,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竟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

  “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呐!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可后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着轿子一摇,吓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个‘秉公’,将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着根稻草。

  “东翁明鉴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

  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着数十口子弟,眼见着族中那点公产就要被花子虚这厮连皮带骨吞个干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儿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号花家各支的代表。

  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等着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账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

  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干,拿眼往下一扫,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着嗓子道:

  “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丧气声!花子虚这孽障干的勾当,大伙儿心窝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唉!千刀万剐的,动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说这些,屁用没有,马后炮响得再亮也惊不醒死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倾:“告县衙?趁早死了这贼心!咱们这位花子虚,是西门大官人‘结义兄弟’!面上总归有那层光鲜皮儿!要不,今日西门府上那狗篓子管家,能像轰野狗似的把咱们赶出来?”

  “有西门大官人在,李县尊他敢不向着花子虚?去县衙告状?那是拿着鸡蛋壳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们一个‘刁民诬告’、‘搅乱公堂’的屎盆子,把咱们剩下这几根穷骨头,也填了他西门家的狗肚子!”

  他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众人脸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个胡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那……那可咋整?难不成……难不成就干瞪着眼,看着花老太公省这点族产……全喂了那没良心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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